缺耳小狐是第一个发现师父没进大殿的人。彼时他正抱着紫金钵盂往大殿方向跑,跑到半路却被一道极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小狐,把钵盂放在银杏树下。”
唐格站在银杏树下,袈裟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晨光恰好从他身后杏花林的方向斜斜打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极淡极薄的金色光晕中——那不是阳光,是破戒领域自行外溢的光芒。缺耳小狐刹住脚步差点把钵盂摔出去。“师父?您不是要闭关吗?不在大殿里?不去密室?就在这儿?银杏树下?不布个结界什么的?”
他的问题像连珠炮,但唐格只是微笑,盘膝在银杏树凸出地面的那根最粗的老根上缓缓坐下。
唐格双手合十,声音平稳而笃定:“这株银杏是为师从女儿国太庙前的银杏枝上扦插的,根扎在濯垢泉的泥土里,冠盖覆盖着整座道场。它的根系连着温泉、杏花林、灵植园、鹰愁涧——也连着你们每一个人。为师在树下闭关,不是离开,是留下。”
他顿了顿,目光从缺耳小狐脸上移向远处正匆匆赶来的杏仙、白骨精、蝎子精等人,声音忽然放轻了几分,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银杏树倾诉,“这株银杏是为师从灵山回来后亲手种下的。如今它已经长到一人合抱了。”
破戒领域自他体内无声扩散,将整株银杏笼罩其中。那是一幅令人屏息的景象——银杏树上每一片叶子都无风自动,叶脉中亮起了极细极亮的金色光丝,从叶柄沿着分叉的脉络一路延伸到叶缘,最后整片叶子都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杏花林方向、灵植园方向、温泉池方向、鹰愁涧方向——整座濯垢泉的灵力流动都在这株银杏树的叶脉中一一映射,如同水月镜花的主镜,却比任何法术都更真实、更温暖。缺耳小狐将紫金钵盂轻轻放在银杏树下,合欢花的治疗花香无声弥漫开来。他翻开小本本想记录些什么,最后只写了极短的几行字,因为手抖得厉害,字歪得比平时更甚:“师父在银杏树下闭关了。不是密室,不是大殿——是银杏树。他说这棵树的根连着所有人。我看到银杏叶在发光,不是阳光反射,是从叶脉里面亮出来的,和师父瞳孔里的规则透视一个颜色。沙僧师兄刚才在殿门口整理闭关日志,看到银杏叶发光的瞬间放下了笔——他大概也没想到师父会选那里。”
女主们自发排了护法班次。这排班没有经过任何正式会议,没有投票表决,没有唐格开口安排。白骨精第一个走上大殿露台,依旧是那身素白纱裙,白骨簪插在发髻中,簪上的杏花刻痕在晨光下微微闪烁。她只说了极简短的一句“第一夜我来”
,便盘膝坐在露台边缘,面朝银杏树的方向,脊背挺直如旧。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跟她争——她守了这么多年的夜,没人比她更懂夜深时最需要什么。
蝎子精接第二夜。她将丹房中的蒲团搬到杏花林边,又从丹炉旁取来一炉新炼的暗香安神丸放在蒲团旁。护法时也没闲着,一边盯着银杏树周围的灵力波动,一边用蝎尾在膝盖上的炼丹笔记上飞速记录新配方,口中念念有词:“宁神草加忍冬花,再加一味合欢花瓣——说不定能帮那光头稳住心神。”
缺耳小狐远远听到,在小本本上记道:“蝎子精姐姐守夜时还在炼丹。她说‘那光头’三个字时尾巴摇了摇,和平时说这三个字时一模一样——但今晚的语气不一样。她大概是在担心。”
玉面狐狸守第三夜。她将九条尾巴全部展开铺成一张银白色的软垫,就坐在杏花林最高处那株“不用说”
杏树的枝丫上,离银杏树不过数十丈距离。第十尾的虚影在身后极淡极薄地浮现,月魄之光如轻纱般洒落在银杏树冠上。缺耳小狐趴在石墩子上仰头画下这一幕,写道:“狐姐姐用第十尾给师父当月光灯。她说突破大罗金仙需要感悟天地规则,月光是最纯粹的规则之光——虽然我觉得她就是想给师父最好的光。她今晚放的月光比中秋那晚还亮。”
百花仙子守第四夜。她将灵植园中所有夜间开放的花全部搬到银杏树周围,夜来香、昙花、月下美人、并蒂莲,一圈一圈地摆成同心圆。她坐在最外圈的蒲团上以百花灵力引导花香化作极淡极柔的治疗灵雾。白鹿安静地卧在她身旁,鹿角上挂着那串从不离身的蛛丝花环。缺耳小狐写道:“百花姐姐用花香护法。白鹿今晚没撞树——它大概知道现在不能吵。”
三圣母守第五夜。她将宝莲灯直接挂在银杏树最低的那根枝丫上,灯光如流水般从树冠倾泻而下,将整株银杏笼在一片极柔极暖的七彩光晕中。灯光照在唐格的袈裟上,十二朵绣花在光中隐隐流转。缺耳小狐写道:“三圣母姐姐把宝莲灯挂树上了。那灯光以前是用来照路的,今夜是用来陪人的。”
杏仙守第六夜。她搬来一只小炭炉在树下温酒,炉上搁着一坛封泥上什么都没写的素坛杏花春。她在灯下端坐,膝上摊着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上面的每一笔记录。缺耳小狐写道:“杏仙姐姐在银杏树下温酒。酒没开,但她说等师父出关时正好温到最佳口感。她在翻账册,但我猜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页账册是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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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国国王守第七夜。她没有带水月镜花,没有带奏折,只带了一片今秋新落的银杏叶。她将叶子轻轻放在唐格膝前的空地上,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身侧。缺耳小狐写道:“国王姐姐今晚没批奏折。她把银杏叶放在师父膝盖前面,然后就这样坐着。我觉得她不是在守夜——是在陪师父一起等天亮。以前她在女儿国一个人等,现在在濯垢泉两个人等。等天亮比熬夜难。”
敖听心守第八夜。她卸了龙鳞战甲只着便袍,将龙族通信玉佩搁在银杏树根上,按惯例向四海龙宫发出通报。缺耳小狐写道:“听心姐姐今晚没发任何龙族情报。她的通信玉佩全程静默——只在子时闪了一下,是敖广殿下发来的:‘女婿出关时通知本王。东海龙宫备了最好的醒神汤。’”
铁扇公主专程从翠云山赶来守第九夜。她扛着芭蕉扇大步流星走进杏花林,扇子往地上一顿,声如洪钟:“俺老牛婆虽然不是名分上的人,但守夜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这和尚帮过红孩儿帮过老牛,俺守一夜——老牛在翠云山带娃,明天换他来!”
说完便盘膝坐下,将芭蕉扇横在膝头,三昧神风在扇面上缓缓流转。缺耳小狐写道:“铁扇公主殿下从翠云山飞过来守夜。她说虽然不参与名分但守夜必须来。老牛明天换班——牛魔王殿下大概已经在翠云山烤好肉了。”
七姐妹排了第十到第十六夜的班次,每人一夜,分工明确。赤蛛女守夜时以蛛丝在银杏树周围布下七重警戒网;橙蛛女守夜时以蛛丝织成保温毯轻轻盖在唐格肩上;黄蛛女守夜时以蛛丝花粉在树下铺了一层极薄极暖的光毡;绿蛛女守夜时以蛛丝将银杏树周围的灵植全部唤醒;青蛛女守夜时以蛛丝将银杏树周围的声音全部滤掉;蓝蛛女守夜时以蛛丝编织了一盏长明灯挂在树梢;紫蛛女守夜时一边盯着师父的灵力波动,一边在三界论坛上发了条简短的帖子:“师父闭关中。道场一切正常,温泉照常开放。”
灵儿带着道场弟子们在外围静坐。从早到晚,没人要求他们这么做——是他们自发的。念恩坐在最前排,膝上摊着那本笔记,他没有在看书,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银杏树的方向。缺耳小狐写道:“灵儿师妹带着师弟师妹们在杏花林边上静坐。没人要求——自发的。沙僧师兄在日志里说大家自发的,但我觉得他自己也是第一个搬蒲团坐在偏厅门口的人——那里能看到银杏树的侧影。大师兄一直守在银杏树最近的那根枝丫上,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大鹏师兄在鹰愁涧风口纹丝不动,金翅一直微微张开,那姿态与平时截然不同——不是巡视,是守护。今晚濯垢泉没有守夜人,因为所有人都在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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