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龙池石碑揭幕后的第三日,敖广亲自驾云来到濯垢泉。他此行既不为送螃蟹,也不为蹭温泉,而是带来一份龙族长老会全票通过的正式决议——四海龙族将在濯垢泉举办一场空前盛大的龙族宴,以答谢道场在化龙池解放中的鼎力相助。时间定在立冬后第一个满月之夜,四海龙族各遣代表,不限人数,不设门槛,凡愿来者皆可赴宴。
缺耳小狐接过请柬时差点从石墩子上滚下来。那张用东海万年水灵晶石打磨的透明柬帖在他爪子里微微发亮,内页以工整的龙族古篆写着赴宴细则,落款处四海龙王的亲笔签名旁还各按了一枚龙气印章——敖广的青龙印、敖闰的水龙印、敖钦的赤龙印、敖顺的冰龙印。四枚印章在月光下同时泛起微光,他将请柬小心翼翼地贴在脑门上感受灵力波动,在小本本上颤抖地写道:“四枚龙印!同时盖的!这套印章以前只在天庭圣旨上出现过!现在它们盖在濯垢泉的请柬上了!我已将请柬贴在脑门上感受灵力波动——冰冰凉凉的,像敖顺殿下说话时带的那种风。”
满月之夜如期而至。这一日申时刚过,赤蛛女便坐镇蛛网核心开始调度,七色蛛丝从她指尖延伸向四面八方,每根丝线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振动,将水族宾客的实时动向一一映射在核心石台的水月镜花主镜上。紫蛛女在论坛上连发了数条预热帖,最后一条只有简短的标题:“现场直击:四海水族正在涌入濯垢泉,虾兵蟹将列队入场的壮观场面已让缺耳小狐激动到从石墩子上滚落三次。”
最先抵达的是东海。敖广依旧是那身苍青便袍,九旒冕端正戴在头顶,龙须被夜风拂起,身后三千虾兵蟹将排成四列纵队从东海方向浩荡开来。虾兵们个个穿着崭新的赤铜甲胄,虾枪擦得锃亮,步伐虽比不上天庭仪仗队那般整齐划一,却自有一股百战水族的悍勇之气。蟹将们照例是横着走的,但今日步伐明显比平日放慢了几分,带头的蟹将军一路走一路压低声音告诫:“横着走可以,别撞到杏花树——上次婚礼的蟹壳宝塔还摆在道场偏厅里当反面教材。碰掉一片花瓣扣三个月俸禄,听到没有?”
后面齐刷刷传来一片钳子相撞的闷响,那是蟹将们用蟹钳敲胸甲表示收到。
紧随其后的是西海。敖闰今日戴了那副水晶鉴宝眼镜,身后两千水族工匠抬着各色器物——有以深海灵贝雕琢的屏风,有以万载水玉打磨的酒具,还有一整套用西海秘银铸造的编钟。那编钟每只不过拳头大小,却能在水中自行奏出古老的西海祭乐。敖闰在宴席入口处指挥工匠们将编钟悬挂于温泉池畔的杏花枝头,编钟甫一入水汽便自行振动,发出极清越极悠远的音符。
南海紧随其后。敖钦这次带了整整一千五百名随从,规模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出行。他的珊瑚卫队列中每一株珊瑚都开满了从未绽放过的花朵,赤红色的珊瑚花在月光下如火焰般燃烧,每名珊瑚卫士手中都捧着一只南海灵贝雕成的花盆,盆中栽着新培育的珊瑚幼苗。当这支队伍经过鹰愁涧时,从风口的岩石上俯瞰全场的大鹏那对收拢的金翅微微翕动了一下,目光在珊瑚幼苗上停了极短却极稳的一瞬——当年在灵山时只有宝光愿意与他说话,如今看到龙族先祖的转生之地有了属于龙族自己的花,大概也想起了那株在古银杏树下静静发芽的菩提枝。
北海殿后。敖顺依旧是那副冷面冷心的模样,身后一千冰甲蟹将步伐沉稳如移动的冰山,蟹钳中各夹着一只磨盘大的冰晶蟹。敖顺走到唐格面前,依旧是那副惜字如金的冷面模样,开场白只有五个字:“五百只。不够还有。”
唐格双手合十,面上是标准的慈悲为怀表情,口中却道:“敖顺殿下,上回婚宴三百只冰晶蟹已让贫僧的道场库房多了三百颗夜明珠。今日五百只——贫僧打算在鹰愁涧底铺一条夜明珠航道,专供白鹿夜间巡园照明用。”
白鹿正在灵植园门口维持秩序,它今晚的任务是守护药圃不被水族宾客误踩。用鹿角刚顶翻了一只试图啃食灵芝幼苗的东海海马——那海马被顶得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落在温泉池中溅起一片水花,一群正在泡温泉的虾兵被溅了满头满脸——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道场主人那边遥遥传来,它茫然地抬头朝山门方向发出一声极悠长的鹿鸣,似是在抗议夜明珠航道太过铺张,又似在询问航道能否顺便延伸到灵植园后门。
宴席在银杏树下、杏花林中、温泉池畔、灵植园外、鹰愁涧旁同时铺开。七姐妹连日赶制了大批蛛丝灯笼,每一盏灯罩上都以七色蛛丝绣着龙族古篆的“龙”
字。温泉池今日全面向水族开放,小鼍龙提前数日便开始调节水温,在池畔画了一张极详细的“四海水族温泉分区图”
,标注了东海的虾兵喜欢偏热的水温、西海水母需要偏凉的静水区、南海珊瑚卫需在池底铺一层珊瑚砂以保持触须湿润、北海冰甲蟹将则只能在温水池边缘泡脚。这张分区图被缺耳小狐抢先用蛛丝快讯发布,哪吒在评论区留言“本太子的风火轮能不能也占个池子”
,小鼍龙秒回了四个字:“不行,会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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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开始不过半个时辰,温泉池便出现了预料之中的意外。东海虾兵们泡得浑身舒畅,壳壳泛红,几个胆大的虾兵甚至从池边滑入了深水区,被悟空变出的分身在池面上拿金箍棒当打捞杆一一钩回来,猴脸上一副“俺老孙今天改行当浴场救生员”
的啼笑皆非。西海工匠们倒是在温泉池边安安静静地泡脚,几名资历颇深的西海水母工匠将触须浸在温泉中,一边享受一边讨论编钟的音准问题,偶尔伸手在随身的灵贝上记录几笔灵感。南海珊瑚卫的珊瑚花在温泉蒸汽中愈发艳丽,竟有几株新芽在池畔石缝中自行扎根,那几株珊瑚幼苗恰是先前经过鹰愁涧时大鹏多看了两眼的——百花仙子弯腰仔细端详了石缝中的新芽,惊喜地对身旁的杏仙说温泉水汽竟然也能养活珊瑚,这比灵植园模拟的海水环境还要好。杏仙已在账册上飞快地记下“南海珊瑚濯垢泉亚种适应性观察”
几行字。
杏花林中,几张长桌拼成的水晶餐台被四海水族围得水泄不通。蝎子精亲自掌勺的冰晶蟹宴是今晚的重头戏,她以蝎尾控制火候,将冰晶蟹蒸得晶莹剔透,每只蟹钳中都夹着一颗北海夜明珠——这是敖顺的坚持,他说龙族宴的每道菜都必须让宾客能带一件纪念品回家。白骨精负责宴席安保,她的白骨灵光在杏花林间布下了一张极隐蔽的警戒网,任何试图偷吃供品的行为都会被无声无息地弹开。据她晚餐后对沙僧顺口提及,共弹飞了东海蟹将几只、南海珊瑚卫幼崽几只、某只猪妖共计七次,其中某只猪妖连续被弹飞仍旧坚持偷吃,精神可嘉但行为不可取。
银杏树下,唐格被四海龙王轮流敬酒。敖广端着火枣酒回忆当年在东海龙宫第一次见到唐格时,说他还是个被虾兵当水草捞上来的光头和尚,话没说完便被唐格微笑打断说那是悟空推他下水,不是水草。敖闰端着西海秘酿的水玉清酒细数唐格在濯垢泉道场建设中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从收服白骨精到建立蛛丝网络,从破除灵山禁制到签下龙族请愿书,每一项都记在西海龙族外交档案中标了星号,标星号的墨迹是新蘸的——就在今日赴宴之前。敖钦端着南海珊瑚花露诚恳地说当年在蟠桃会上他曾犹豫要不要公开支持唐格,现在想来那大概是这辈子最接近犯错的一次犹豫,但好在后来在大婚送珊瑚合卺杯时终于想通了。敖顺一如既往地简短,只说了四个字:“酒好。人也好。”
唐格被四海龙王轮流敬了数不清多少巡,从午时直喝到深夜。缺耳小狐每隔一个时辰便记录一次,他写道:“师父还在喝。敖广殿下已经趴桌上了,敖闰殿下还在翻外交档案核对今晚的礼单,敖钦殿下拉着大师兄回忆当年狮驼岭战役的细节,敖顺殿下纹丝不动地盯着师父看——不是观察,是敬佩。我觉得敖顺殿下大概是把师父当成北海万年玄冰的同款了:冷静、坚硬、融化得极慢但一旦融化就永远不会再结冰。”
沙僧也在日记中补了一笔:“今夜师父饮酒量难以估算。观其神色,似毫无醉意。弟子推测,师父的金刚之躯已进化至对酒精免疫之境。但此并非重点——重点在于今夜龙族在温泉中展露笑颜,自由之笑。”
宴至深夜,缺耳小狐忽然发现白鹿不见了。他举着蛛丝灯笼找了好一阵,最后在灵植园深处那株老松树下找到了它。白鹿安静地卧在松针铺成的软垫上,鹿角上挂满了四海水族送给它的礼物——东海送的一串五彩贝壳,西海送的一枚水晶铃铛,南海送的一朵永不凋谢的珊瑚小花,北海送的一小袋用玄冰保鲜的海藻饼干。缺耳小狐蹲在它身边画了一幅画,画角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在蛛丝灯笼下显得格外温柔:“今天濯垢泉来了上万水族。温泉水差点被泡干,小鼍龙补了好几次水;虾兵们在温泉里泡红了壳,蟹将在灵植园里横着走被白鹿顶翻了好几只;南海珊瑚在温泉石缝里生根了,西海的编钟在杏花枝头自己演奏。师父从午时喝到深夜,居然没醉——但我觉得他最高兴的不是自己千杯不醉,是看到敖广殿下喝醉了还在笑。万年来第一次醉倒在自己家的宴席上,不用担心天印,不用担心天庭,不用担心龙族子子孙孙的未来。那些小龙族们大概还不完全明白今晚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温泉很好泡,螃蟹很好吃,有个光头和尚被几位龙王轮流敬酒一直没趴下。但没关系。等他们长大以后会知道——今晚的月亮,是龙族自己挣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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