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濯垢泉的新年早课刚散,弟子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还在热烈讨论着各自的新年心愿。缺耳小狐抱着小本本跟在八戒身后,打算采访一下二师兄“接翠兰嫂子来住几天”
的具体计划。他还没开口,八戒已大步流星冲到山门,扛起九齿钉耙便往高老庄方向飞,连早饭都没顾上吃。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写道:“二师兄去接翠兰嫂子了。他忘了带早饭——蝎子精姐姐刚出笼的蟹黄汤包他一个都没拿。这比任何采访都更能说明他的紧张程度。”
八戒这一路驾云驾得歪歪扭扭。他平日里腾云虽说不如悟空那般潇洒,却也四平八稳,今日却连捏避风诀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高老庄那扇黑漆大门越来越近,他落在庄前那棵老槐树下时,心跳得比当年在流沙河跟沙僧交手还快。槐树还是那株槐树,门前石阶还是那几级石阶——当年他被唐格收服后随取经队伍离开时,翠兰就站在这棵槐树下送他,他不敢回头。
门开了。高翠兰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臂弯里挎着一只小包袱,像是早已料到他会来。八戒准备了一路的说辞全卡在了嗓子眼里,最后憋出来的是极笨拙的实话:“翠兰,俺老猪在濯垢泉有家了——有师父,有师兄师弟,有杏花林,有温泉。你愿不愿意去看看?不远,俺老猪驮你飞。”
高翠兰看着他。这个当年在高老庄被自己用扫帚打过无数次的猪妖,如今穿着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直裰,腰间系着道场弟子统一的蛛丝腰带,九齿钉耙擦得锃亮。他说话时耳朵在轻轻发抖——那是他紧张时的老毛病,从高老庄到取经路,从取经路到濯垢泉,这毛病一直没变。她忽然笑了,将手中的小包袱往他手里一塞:“走吧。我爹唠叨了一早上,你再来晚些他怕是要亲自送我去了。”
八戒驾云驮着翠兰离开高老庄时,高太公正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天上渐行渐远的云影,捋着胡须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极轻极低的话:“那猪头要是敢欺负你,爹拿粪叉追到濯垢泉去。”
一旁的老管家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只是极快极轻地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云路行至半途,高翠兰忽然拍了拍八戒的肩膀,指着下方一片被晨雾笼罩的山谷间若隐若现的淡粉色花海,问道那是桃花吗。八戒顺着她的手指往下看了一眼,胸膛不由自主地挺了起来,声音中带着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骄傲——不是桃花,是杏花。三百六十株,同时开的。杏仙师娘用百花灵力养的,比高老庄的桃花好看吧。
云头落在濯垢泉山门前时,高翠兰忽然不出声了。她没有像寻常客人那样客气寒暄,甚至忘了从八戒背上下来,只是仰头看着眼前那片铺天盖地的杏花林。晨光从花枝缝隙中筛落下来,将整片山谷笼在一片流动的淡金色光晕中,温泉池面的水汽与杏花的清苦香气混在一起缓缓蒸腾,几只不怕人的蝴蝶从灵植园方向悠悠飞来,落在她肩头。
缺耳小狐早已抱着小本本蹲在山门旁的石墩子上抢占最佳观察位,在小本本上飞速记录。杏仙提着一只紫竹篮从杏花林深处走来,篮中是新摘的杏花花瓣还带着晨露,她将竹篮轻轻放在高翠兰手中,微笑着说这是今年第二季头茬花,可以泡茶也可以做糕,厨房里还有些杏花蜜,走时带两罐给高太公尝尝。高翠兰捧着那篮杏花,低头闻了闻花香,眼眶微微泛红,说了句极轻极短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的话:“原来这就是杏花。以前在高老庄只见过桃花,每年春天开一次。这里的花好像开得比别处更久些。”
百花仙子从灵植园方向款步走来,手中捧着一瓶新酿的百花露,瓶身是水晶质地,琥珀色的花露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将花露递到高翠兰手中,柔声道这是去年秋天丰收祭时酿的,专为远道而来的家人留的。玉面狐狸站在大殿屋脊上,九条尾巴轻轻一扬,温泉池面上凭空浮现出一群七彩蝴蝶,翅膀上流转着极淡的月魄之光,在水汽氤氲中翩翩起舞久久不散。翠兰拉着八戒的袖子让他看蝴蝶,八戒看着她的笑脸,猪耳朵泛起一层极淡极柔的粉色。
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写道:“翠兰嫂子说这里比高老庄好玩多了,问二师兄能不能多住几天。二师兄说‘想住多久住多久’。他答应的时候声音很稳,和平时偷吃被抓时狡辩的语气完全不一样。我觉得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从高老庄拜别到现在,大概一直在等。”
高翠兰来濯垢泉的头两天,住在道场后山专为宾客准备的竹屋里。竹屋紧挨着铁扇公主常驻的那间,窗下便是一片杏花林,清晨推开窗便能闻到花香。翠兰极喜欢这间竹屋,却总觉得自己白住着不合适。第二日傍晚她在银杏树下帮杏仙择菜时不经意地说了句“要是能自己盖间屋子就好了”
,杏仙便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带到了当晚饭桌上。
唐格听完放下手中那碗毒菌汤,双手合十,对八戒说了句极简短的话:“准。但有个条件——你自己盖。”
八戒从饭桌旁蹭地站起来,猪脸上写满了“俺老猪行”
的豪情壮志,当场便扛着九齿钉耙冲进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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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三日,道场中所有人都有幸目睹了天罡三十六变被用于土木工程的壮观场面。八戒用钉耙当刨子刨木头,用三十六变变出好几个分身同时搬砖,用猪突猛进的蛮力将一根根粗壮的老竹从后山扛到杏花林边。但盖房子终究不是耙地——第一日他搭的竹架歪了将近三十度,被悟空笑话“比老牛喝醉了搭的牛棚还斜”
,还是沙僧实在,默默走过去用降妖宝杖当标尺替他校准了地基;第二日他上梁时用力过猛把竹梁断了两根,蝎子精路过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用蝎尾在断裂处点了两点暗香粘合剂,竹梁便比原来还牢固了三分;第三日他在编竹墙时怎么也编不齐整,橙蛛女恰好路过,极自然地坐在他旁边,手把手地教他用蛛丝加固竹编缝隙。灵儿带着慈幼堂的孩子们在工地旁排排坐,八戒每完成一道工序,孩子们便齐声喊一句“二师兄加油”
,喊到第三天嗓子都有些哑了。
缺耳小狐全程记录了这场濯垢泉史上最热闹的土木工程,每天更新一篇“翠兰嫂子竹屋施工日记”
发在三界论坛濯垢泉板块上。哪吒在评论区问“八戒师兄还需要苦力吗本太子可以打飞的过来搬砖”
,敖广回复“竹屋需不需要珊瑚装饰本王可以赞助”
,牛魔王在翠云山遥遥发来贺电说他当年给铁扇盖芭蕉洞时也是自己动的手后来铁扇嫌丑拆了重建了三回。
第三日黄昏,竹屋终于落成。它歪歪扭扭地立在杏花林边,外墙的竹编纹路有粗有细,屋顶的茅草有厚有薄,门前的石阶一级高一级低。但竹屋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极工整的小木牌——那是沙僧亲手刻的,只有两个字——“翠居”
。高翠兰站在竹屋前仰头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两个字。她说这两个字时八戒正紧张地用蹄子搓着衣角,搓得衣角都快起毛了,听到这两个字时搓衣角的动作忽然停了,猪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傻到极点也幸福到极点的笑容。在场的女主们齐齐抿住了嘴——不是憋笑,是那种看到笨拙的人终于被温柔对待时从心底涌上来的、替他高兴的忍俊不禁。
当日晚饭,杏仙特意在翠居前摆了一桌接风宴。蝎子精亲自下厨做了一道红烧肘子放在翠兰面前,铁扇公主从翠云山发来水月镜花贺电,牛魔王在镜面里拍着胸脯说等红孩儿下次放假一家三口来濯垢泉给翠兰嫂子烤全羊,红孩儿在镜面角落探头比了个三昧真火的手势。高翠兰端着百花酿对八戒低声说了句话,八戒的猪耳朵腾地红到了耳根。缺耳小狐咬了一口的杏花糕掉在了小本本上,在小本本上画下这一幕时笔尖都在抖,画角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小字:“今天翠兰嫂子搬进了新竹屋,晚饭时她悄悄对二师兄说了句话。我没完全听清,但我听到了‘家’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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