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濯垢泉的秋夜与别处不同——别处的秋夜是凉的,这里的秋夜却是温的。温泉池面的水汽在月光下缓缓蒸腾,如一层极薄的乳白纱幔,将整座山谷笼在一片朦胧的暖意中。远处的杏花林已沉入梦乡,三百六十株杏树在夜色中安静地呼吸,偶尔有一两片迟落的叶子被夜风轻轻摘下,打着旋儿落在青石小径上。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宝莲灯的七彩微光中投出疏朗的影子,影子恰好落在树下那口敞着盖的空木箱上。
白骨精坐在道场大殿的露台边缘。这个位置是她专属的——大殿最高处,视野最开阔,能一眼望尽整座濯垢泉。从银杏树到杏花林,从温泉池到鹰愁涧,从灵植园到黑院石屋,每一个角落都在她的视线之内。守夜这件差事,她已做了许多年。当年唐格刚建道场时问她愿不愿意管后勤,她说管后勤可以,但每晚的守夜必须由她来。唐格问为什么,她只说了一句:“白虎岭上没有人守夜,所以我成了白骨。”
从那以后,道场大殿的露台便是她每夜必至的地方。无论刮风下雨,无论春夏秋冬,她每晚都坐在这里,白骨簪插在发髻中,白骨灵光在周身隐隐流转。
唐格走过来时她听到了脚步声,但没有回头。他走到她身旁,极自然地在露台边缘盘膝坐下,袈裟的下摆垂在露台外,被夜风轻轻吹动。两人之间隔了约莫一尺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能听到彼此呼吸却不会打扰彼此思绪的距离。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深夜来露台找她了,上一次大概还是黑院暗香配方刚突破的时候,他来告诉她蝎子精在实验室里高兴得用尾巴连抽了三次石台。但她知道他不是来谈黑院的——今晚的脚步声比平时慢了几分,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她才能辨识的节奏。
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是那种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沉默。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极轻,带着几分只有在深夜独处时才会流露的回忆之色:“圣僧,你还记得白虎岭吗?”
唐格没有转头,依旧望着远处月光下泛着银辉的杏花林梢,答道:“记得。”
白骨精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一种被时光打磨了很久之后终于可以平静地回头看过去的释然。“那时候我变作村姑给你送肉包子——我以为你会上当。我准备了十几套说辞,从‘师父慈悲怜悯’到‘小女子孤苦无依’,从佛门因果到凡间疾苦,每一套都能让寻常僧人破戒。结果你开口就说‘有肉包子吗’。我准备的说辞全被你一句话打乱了。”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了一丝极难得的自嘲,“那时候我心想——这和尚不按套路来。”
唐格依旧望着远方,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他的声音不高,语调与当年在白虎岭上接过那只篮子时一模一样,像是把那句话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贫僧确实饿了。”
白骨精沉默了一息,然后低下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发髻中那支白骨簪——簪上那朵杏花刻痕,是唐格用破戒之力刻上去的。她继续道:“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不一般。后来你问我修炼苦不苦——那是我千年来第一次被人问这个问题。再后来你守了我三天的骨劫——那是我千年来第一次被人握着手睡觉。”
她将白骨簪从发髻中轻轻抽出,握在掌中。簪身在月光下流转着极淡极清的白骨灵光。“我活了千年,骗过无数人,吃过无数人。那些人都怕我,恨我,想杀我,想超度我。只有你在白骨岭上接过我的篮子,问我有肉包子吗。只有你问过我——修炼苦不苦。”
她转头看着唐格,月光下她的面容依然苍白如纸,但眼中已经没有了当年那份空洞。那双曾经只有白骨磷火闪烁的眼眶中,如今映着宝莲灯从竹屋窗棂中远远铺来的七彩微光,映着远处杏花林安静的轮廓,映着眼前这个光头和尚沐浴在月光下的侧影。“我活了千年,吃过人参果,喝过火枣酒,在黑院里亲手配出了能放倒大师兄的暗香。但我最幸运的事——是在白虎岭上想请你吃肉包子。”
唐格终于转过头来。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合十,不是行礼,只是极寻常地将手伸到她面前,掌心向上。那个动作与当年在白虎岭上接过她递来的篮子时一模一样。
白骨精看着那只手。千年前在白虎岭,她变作村姑将篮子递给这个和尚,他伸手接了。千年后在濯垢泉大殿露台上,她将自己的千年岁月说给他听,他又伸手了。她将白骨簪轻轻放在他掌心。簪上的杏花刻痕在月光下微微闪烁,与当年他接过篮子时袈裟袖口沾着的那片杏花瓣重叠在一起。不是千年——是每一个他伸手接住她的瞬间,从白虎岭到濯垢泉,从肉包子到杏花簪。
远处的鹰愁涧风口上,大鹏的金翅在月下微微一展。他今晚没有站在风口,而是安静地盘膝坐在岩石上,头微微侧向大殿露台的方向。更远处的黑院石屋中,蝎子精正一个人对着丹炉发呆。她面前的石台上搁着一颗刚出炉的暗香三号试制品,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拿去找悟空试药,而是用蝎尾尖极轻极慢地在丹炉壁上刻着什么。刻完之后她将尾巴收回,面无表情地继续盯着炉火。缺耳小狐半夜起来去厨房偷杏花糕,路过黑院时远远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敢靠近,只是在小本本上写道:“今晚白骨姐姐和师父在露台上坐了很久。蝎子精姐姐一个人在黑院里刻丹炉,大鹏师兄坐在风口没有扇翅膀。我不知道他们三个人是不是约好的——但我觉得,今夜濯垢泉的月亮,大概照到了三个从不同方向回家的人。白骨姐姐说她最幸运的事是在白虎岭上想请师父吃肉包子。我忽然想起,蝎子精姐姐说过的最接近这句话的话是——‘师父,以后打架之前先跟你说一声’。大鹏师兄说过的最接近这句话的话是——‘有没有我坐的地方’。他们三个的表达方式不一样,但意思是一样的。我活了很久——不对,我活了几年。以后我还想活很多年。我希望很多年以后,我也能像白骨姐姐一样,对自己最感激的人说一句——最幸运的事,是在某个地方遇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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