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濯垢泉的秋日将尽,银杏树上的叶子已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最倔强的金黄还挂在枝头,在初冬的寒风中轻轻打着旋。这一日清晨,缺耳小狐照例趴在石墩子上翻开新一页采编笔记,却发现师父今日没有来银杏树下喝早茶。他在道场里转了一圈,问了好几个人,最后在鹰愁涧风口遇到了大鹏。大鹏站在岩石上,金翅微张迎着初冬的寒风,头也不回地只说了三个字:“宝光墓。”
缺耳小狐跑到古银杏树下时,唐格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这株古银杏不是道场中那株被女儿国五色土滋养的金色银杏,而是濯垢泉最深处、最安静的一片山坡上独自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树干粗得要数人合抱,树皮上满是岁月的沟壑。树下没有石凳石桌,没有蛛丝灯笼,没有孩子们的嬉闹声,只有厚厚一层年复一年落下的银杏叶铺成的金色绒毯。宝光的墓便在这株古银杏树下——没有墓碑,没有封土,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块从鹰愁涧底捞上来的青色河石,石面上刻着两个字:宝光。
这墓是唐格亲手建的。当年在灵山脚下那场战役中,宝光为了护住唐格燃尽了最后一丝佛力,化作漫天光雨消散于天地之间。他死后灵山恢复了他的佛位名录,他的名字重新刻在了大雷音寺的菩提功德碑上。但唐格知道,宝光最喜欢的地方不是灵山——是濯垢泉。他生前最后一次来濯垢泉时,坐在这株古银杏树下喝了一碗杏花春,对唐格说:“金蝉子,你这儿真好。我若有一天不在了,你给我在这树下留块地方。不要碑,不要字,能晒到太阳就行。”
唐格依了他。
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唐格便会独自来这树下坐坐。有时带一碗杏花春,有时带一片新落的银杏叶,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那块河石旁安静地晒会儿太阳。他从灵山菩提树下折了一根菩提枝插在坟头,但数日过去了,那根菩提枝始终是干枯的——灰褐色的枝皮紧裹着细瘦的枝干,在风雨中沉默不语。缺耳小狐有一次忍不住问杏仙:“宝光师伯的菩提枝为什么一直不发芽?”
杏仙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菩提树最有耐心。它要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这一日,唐格照例带着一片今秋新落的银杏叶来到宝光墓前。他打算把叶子放在那块河石上,然后坐下来跟宝光说说最近发生的事——灵山戒律改革委员会的事,龙族请愿书的事,大鹏搬到鹰愁涧风口的事。但他走到河石前时脚步忽然顿住了。那根插在坟头沉默了许久的干枯菩提枝上,冒出了一星嫩绿。
那点绿极小,小到只有米粒那么大,从灰褐色的老枝皮缝隙中挣出来,带着一层极细极淡的白色绒毛。但它是绿的——那种只有新生命才会有的、嫩得能掐出水来的绿。在整株古银杏金黄落叶的映衬下,这点绿格外醒目,像有人在一片金色绸缎上点了一滴翠色的墨。唐格蹲下身子看了很久,久到缺耳小狐远远躲在一株杏树后连呼吸都放轻了。然后唐格从袖中取出那片今秋新落的银杏叶,又从紫金钵盂中小心翼翼取出了另一片叶子。那片叶子与寻常银杏叶不同,呈心形,叶脉在光线下隐隐有佛光流转。那是他从灵山菩提树下带回来的菩提叶,一直收在钵盂中不敢拿出来——他怕宝光等不到菩提发芽,又怕菩提发芽时宝光不在。
他将那片菩提叶轻轻放在新芽旁边,然后盘膝坐在河石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道:“你的菩提枝活了。”
秋风恰好在这一刻穿过古银杏的枝叶,将树上最后几片金叶吹落,其中一片不偏不倚落在菩提新芽的旁边,与那片菩提叶并排而卧,一金一翠。唐格又道:“灵山的菩提树还在长。上回迦叶开戒律改革委员会,菩提树又抽了新枝,比你当年在藏经阁西南角常坐的那张石凳旁的枝条更粗了几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只有对最亲近的人才有的随意与促狭,“藏经阁西南角那个石凳——阿难被贬后换了新垫子。新垫子太软,不如你当年坐旧的结实。迦叶说等你回去亲自挑一个。”
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画下了这一幕。他画了那株古银杏树下盘膝而坐的师父,画了那块刻着“宝光”
二字的河石,画了那根枯枝上挣出的一星嫩绿新芽,画了新芽旁边并排而卧的菩提叶与银杏叶。他在画角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小字:“今天师父带我去看宝光师伯。他的菩提枝终于发芽了。师父带了片从灵山菩提树下捡的叶子放在新芽旁边。师父对宝光师伯说了三句话——你的菩提枝活了,灵山的菩提树还在长,阿难被贬后换了新垫子。我觉得第三句最好。只有真正的好朋友才会在坟墓前告诉对方——你常坐的石凳换了新垫子。不是因为垫子重要——是告诉对方,你不在的时候,你常坐的位置还有人记着。”
他搁下笔,抬头望着那株古银杏树,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他又加了一行字:“等这颗菩提芽长大,应该也能结菩提子。到时候我想摘一颗送给大鹏师兄——他以前在灵山时,宝光师伯是他唯一愿意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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