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濯垢泉的春日,来得比三界任何地方都早。立春前半月,鹰愁涧的冰层便已无声无息地化开,深潭的水面重新泛起幽蓝色的波光,小白龙从潭底浮出吐纳时龙珠上不再凝着寒霜。灵植园的药圃中,第三茬灵芝菌棒已冒出了赭褐色的嫩尖,白鹿每日清晨用鹿角顶开园门时,门槛上总铺着薄薄一层被夜风吹落的杏花瓣。三百六十株杏树的第三季花蕾比杏仙预估的时程提前了整整半个月便鼓胀起来,枝头上密密麻麻的花苞像无数攥紧的小拳头,只等一声令下便要齐齐炸开。缺耳小狐每日晨间采编时都会在杏花林最中央那株“初心”
母树下站一站,仰头数花苞,数到第三百六十颗时便不再数了,在小本本上写道:“今天又多了十几颗。杏仙姐姐说还要等一阵子——但我感觉杏花们等不及了。它们比我们还急。”
立春这日清晨,唐格破天荒地换了一身新袈裟。不是婚礼那件绣满十二朵花的婚袍,而是杏仙前几日刚替他缝好的一件春季僧袍——依旧是月白色,袖口襟边绣了一圈极细极淡的杏花纹,用的是杏花林第一季落花晒干后磨成的花粉调了蛛丝染的色,闻之有极清极淡的花香。他站在道场大殿门口的石阶上,面朝东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极缓,像是要把整座濯垢泉的春意都纳入肺腑之中。
晨钟三响之后,道场中所有人——弟子、女主、妖徒、宾客、常住、暂居——都聚集到了灵植园与杏花林交界处那片新开垦的空地上。这片空地是百花仙子和杏仙带着弟子们用整个冬天平整出来的,不大,约莫半亩见方,正中立着一块极朴素的无字石碑。碑是唐格让沙僧从鹰愁涧底捞上来的万年青石,未经任何雕琢,只将朝南的一面磨平,刻了两个字——“春耕”
。
春季大典便是从这里开始。唐格站在石碑前,没有焚香,没有设坛,没有念经。他手中只握着一把锄头——那是从凤仙郡农家子弟们平日种药材用的农具中随手借来的一柄最寻常的铁锄,木柄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满场弟子鸦雀无声,连平日里最聒噪的八戒都安安静静地抱着钉耙站在队伍后排,缺耳小狐翻开小本本准备记录,却发现师父今天的开场白与他抄过的任何一本经文任何一页演讲稿都对不上号。唐格将锄头往地上一顿,双手合十,朗声道:“今日立春,濯垢泉道场第一次春季大典。不拜天地,不祭鬼神,不念经文。只谢这片土地,和所有耕耘它的人。贫僧种下去年秋天在银杏树下许的一个愿——愿濯垢泉的春天,不只属于道场,也属于所有愿意与这片土地好好相处的人。开工。”
就是这么简短。没有长篇大论的春耕祝词,没有繁文缛节的祭祀仪轨,只有一个“开工”
。弟子们愣了一下,然后哄然散开,各自奔向早已分配好的岗位。百花仙子和杏仙领着灵植园团队在东南侧新开垦的梯田上播种新一季的灵药种子,白鹿用鹿角推着一只装满营养土的小木车在田埂上稳稳当当地走,车轱辘是缺耳小狐用蛛丝缠了三天才修好的旧纺车轮。灵儿带着慈幼堂的孩子们蹲在田埂边用小铲子挖播种穴,每人分了十颗灵芝孢子,念恩在旁边监督,不时蹲下来纠正师弟师妹们挖穴的深度,语气温和却一丝不苟。悟空变出几十个分身扛着树苗在林间穿梭,和荆棘岭四老一起补种杏花林外围的防风林带。十八公扶着一株新栽的松苗满意地捋着松针胡须,对悟空的分身们连连拱手说大圣辛苦了,悟空的分身们齐声答了句“不辛苦比抄书强多了”
然后又变成几十只小鸟四散飞去。敖听心站在温泉池畔的石台上,手中展开一卷极长的东海渔汛情报卷轴,面前围了一群从濯垢泉周边渔村赶来的凡人渔民代表,正用龙族水镜术向他们展示东海春季渔汛的动态海图。女儿国国王则端坐于银杏树下,水月镜花已开,镜中太师正逐条禀报女儿国今年春耕的安排,她一边听一边提笔在奏折上批注,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远处田埂上正在教凡人农户选种的弟子们,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
不知什么时候,春耕的人群中多了一道极不协调的身影。大鹏依旧穿着那件玄色长袍,金翅紧紧收拢在身后,手里却多了一筐沉甸甸的鹰愁涧底泥。那是百花仙子前几日随口提了一句“新开垦的梯田土太瘦,需要深潭肥泥做底肥”
,他便不声不响地从鹰愁涧风口潜到涧底,一翅膀一翅膀地往上运泥。没人问他为什么来,他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装满肥泥的竹筐往田埂上一搁,然后转身又往鹰愁涧方向走去。白鹿从他身边经过时,极自然地用鹿角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写道:“大鹏师兄在搬泥。金翅大鹏鸟搬泥——用当年扇飞狮驼国城墙的翅膀,一翅膀一翅膀地从鹰愁涧底往上运肥泥。白鹿用鹿角碰了他的手背,他没躲。我觉得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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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中天时,春耕暂歇。道场厨房将午饭直接搬到了田头——蝎子精用新采的春笋炖了一大锅素斋高汤,汤底是她新改良的暗香二号配方,去掉了所有麻痹成分只保留了曼陀罗花提鲜的功能,鲜得八戒连喝了三碗,喝完才想起来问是不是放了曼陀罗,蝎子精面无表情地说放了但死不了,他又放心地盛了第四碗。饭后,唐格重新站到那块刻着“春耕”
二字的石碑前,弟子们席地而坐,有人手里还拿着啃了一半的馒头,有人脸上还沾着泥点子,灵儿趴在念恩膝盖上已有些犯困但硬撑着睁大眼睛。唐格双手合十,声音比讲早课时轻了几分,却比任何一次都更字字分明:“今日春耕,贫僧只说一件事。道场立道以来,破戒、收徒、结盟、联姻——每一步都有人说是离经叛道。但今日你们看看四周——”
他伸手指向东南侧那片刚播下种子的新梯田,百花仙子和杏仙并肩站在田埂上,身后的药圃中已有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他又指向温泉池畔那群正围在一起讨论渔汛的凡人和龙族,敖听心卷起了龙纹披风的袖子,用龙族水镜术在海图上画出了一条春季渔汛的黄金航线。他又指向银杏树下正与太师远程连线的女儿国国王,国王提笔在奏折上批了“准”
字,镜中太师正逐条禀报女儿国春耕的安排。他又指向杏花林边正在教一群凤仙郡农家少年辨认药材种子的大鹏,大鹏的金翅微微展开为蹲在地上的孩子们挡着正午过于灼热的阳光。
“这些,”
唐格收回手,双手重新合十,“便是贫僧给三界的答复。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破戒之道也是如此——今日种下的每一份善意,来日都会在你们自己手中结出果实。不是贫僧的果实,是你们自己的。大典到此结束——继续干活。”
弟子们哄然应声,田埂上又热闹起来。缺耳小狐合上小本本时才发现今日竟已画了满满二十几页,每一页都是春耕的画面,每个人都在笑。他在最后一页写道:“今天的春季大典没有祭天地没有念经文没有烧香磕头。师父拿了把锄头说了句‘开工’,然后所有人就真的开工了。大师兄种树,二师兄搬土,沙僧师兄教凡人写字顺便推销濯垢泉,百花姐姐和杏仙姐姐种新药材,听心姐姐用龙族情报帮渔民,国王姐姐在银杏树下批奏折,大鹏师兄从涧底搬肥泥。蜘蛛精姐姐们架了蛛丝专用通道,所有农资通过专用通道运输,效率提了三倍。我觉得这就是师父说的‘秋收万颗子’——不是真的谷子,是每个人都在做自己最擅长的事,然后这些事像蛛丝网一样连在一起,把整座山谷和山谷外面的世界连成一片。”
春耕之后,日子便如鹰愁涧的春水般一天天回暖。银杏树的新叶从嫩绿转为浓翠,杏花林的花苞终于在百花仙子悉心照料下绽开了第一批,灵植园的梯田上冒出了一层极淡极密的绿绒。缺耳小狐每日在晨间采编时都会蹲在田埂上数新芽,数了灵芝数茯苓,数了茯苓数金银花,数完之后总要抬头看一眼鹰愁涧风口那道岿然不动的玄色身影——大鹏依旧每日寅时末准点出现在风口,春日的山风已不似寒冬那般凛冽,带着几分鹰愁涧水汽的湿润和灵植园飘来的花香。
这一日傍晚,缺耳小狐抱着一包刚出笼的杏花糕往风口走去。他走到风口时,大鹏正背对着夕阳站在岩石上,金翅微微张开。缺耳小狐把杏花糕放在岩石上,不敢打扰,正想悄悄退下,却听到大鹏极轻极低地说了一句——不是对他说的,是对着风说的:“春天了。”
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写道:“今日春分。大鹏师兄说‘春天了’。这是他来濯垢泉后第一次主动说话,虽然只有三个字,虽然是对着风说的,但我听到了。”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把杏花糕放在他脚边的岩石上了。他看了一眼,没有拒绝。这是我送他杏花糕的第七天,他终于没有用翅膀把糕扇回我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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