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濯垢泉的月华,三界之中独一份。别的仙山洞府,月华是从天上照下来的,隔着不知多少万里,落到地上时已稀薄如纱。濯垢泉不同——这里有宝莲灯的七彩光晕终年笼罩,有三百六十株杏花树的灵根在地底交织成网,有温泉水中蒸腾而出的万年地火精华与月华交融。每到月圆之夜,月光不是从天上照下来的,而是从濯垢泉的每一寸泥土里、每一片杏花瓣上、每一缕温泉蒸汽中自行升腾而起,像是这座道场本身在呼吸月光。
玉面狐狸盘膝坐在道场后山最高处的望月岩上。这块岩石是她亲自挑的——正对着青丘的方向,脚下是鹰愁涧的幽蓝深潭,头顶是今夜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九条雪白的尾巴在她身后全部舒展开来,每一条尾巴尖上都凝着一团极亮极柔的月魄之光,九团光如九盏银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她已在这里坐了三天了。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甚至连尾巴都不曾摇过一下——这对玉面狐狸而言简直比任何苦修都难。缺耳小狐每天来送一次茶水和杏花糕,每次都发现上次送的糕原封不动地放在岩石边上,只有蚂蚁来过。
她在修炼《九尾天狐录》中最核心也最凶险的一门功法——九尾归一。
狐族修行与别族不同。寻常妖族修的是内丹,龙族修的是龙珠,人族修士修的是元婴,而狐族修的是尾巴。一尾为凡,三尾为灵,六尾为仙,九尾为金仙巅峰。九尾狐在三界中已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当年青丘全盛时期也不过寥寥数位九尾狐坐镇。但九尾并非终点——《九尾天狐录》中记载着一门只有九尾圆满之后才能触及的功法,名为“九尾归一”
。将九条尾巴的力量全部融合为一体,凝出第十尾——一条无形的“道尾”
。此尾无形无质,肉眼不可见,灵觉不可察,但它一旦凝成,便意味着狐族修士从金仙巅峰正式踏入了准圣的门槛。青丘历史上只有一位狐祖成功凝出过第十尾,那位狐祖便是当年助大禹治水定九州的涂山女娇。自她之后,这门功法便成了传说。
玉面狐狸原本也不敢碰这门功法。她晋入九尾之境不过数年光景,论根基论积累都远未到冲击准圣的时机。但大婚那夜发生了一件让她始料未及的事——她为了给婚礼放那场真实幻象烟花,将九条尾巴的本命月魄几乎耗尽。按照常理,这种程度的透支至少需要修养数月才能恢复。可当她第二天清晨从银杏树枝上醒来时,忽然发现九条尾巴的月魄不但没有衰竭,反而比透支之前更充盈了几分。
缺耳小狐后来采访她时,她一边用尾巴给茶杯降温一边随口答道:“大概是那天晚上太高兴了。高兴到忘了自己是在透支——等回过神来,尾巴已经自己充满了。”
缺耳小狐将这句话记在小本本上,旁边画了一整排感叹号。沙僧后来在帮弟子们批改修炼心得时,将玉面狐狸这番话写进了道场的内部修炼笔记,批语只有四个字:“此谓忘我。”
今夜便是她九尾归一最关键的一步。唐格盘膝坐在望月岩下方一株歪脖子杏树下,双眼微闭,瞳孔深处隐隐透出一层极淡极清的金色网状纹路——规则透视已开。他不是来护法的——玉面狐狸事先跟他说好了:“你不要出手。哪怕我失败了,哪怕我从九尾跌回八尾七尾六尾,你都不要出手。这是我的道,我要自己走。”
唐格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双手合十说了句极简单的话:“贫僧带了茶。”
此刻那壶忍冬茶正搁在他膝头,杯口已不冒热气了。
月光忽然暗了一瞬。不是云遮月——今夜晴空万里。是望月岩上那九团月魄之光突然同时熄灭了。紧接着一股极强极纯的灵力波动从岩石中央无声炸开,不是爆炸的炸,是花开的开——九条尾巴同时舒展开来,每一条尾巴上的每一根毛发都在发光,那光不是银白色,而是一种极淡极清的金色,与唐格规则透视的金色隐约呼应。
九条尾巴的月魄本源被同时逼到了尾尖,化作九滴极亮极小的金色光珠,悬浮在九条尾巴的正上方。玉面狐狸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的不是《九尾天狐录》的功法口诀,而是狐族代代相传的族训——那是涂山女娇留在青丘祖庙正殿上的四句话,每个狐族子弟从记事起便要背得滚瓜烂熟:“尾非尾,道非道,九极归一,心生十尾。”
九滴金色光珠开始缓缓向她身后正中央的位置聚拢。每靠近一寸,空气中便多一层无形的阻力——那是天地规则对狐族突破上限的本能压制。妖族修行本就比人族艰难百倍,天地规则对妖族的限制如同层层枷锁,越往上走枷锁越紧。玉面狐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九条尾巴开始微微颤抖,那是本源灵力被抽到极限的征兆。
唐格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规则透视的视野中,玉面狐狸身后正在凝聚的那一团金光极为复杂——那不是简单地融合九份灵力,而是要将九条尾巴各自独立的本源规则拆解、重组、升华成一个全新的规则结构。换句话说,九尾归一的本质不是力量的叠加,是规则的重新编织。而规则编织——恰好是唐格最熟悉的东西。他的破戒之剑斩过灵山禁制、斩过镇魂钉规则锁链,对天地规则的底层结构有着别人无法企及的理解。但他没有出手。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她用自己的方式拆解那些连他都没见过的规则节点,看着她咬着嘴唇一条一条地将九条尾巴的本源规则重新编织——第一尾缠绕第二尾,第三尾穿过第四尾,第五尾与第六尾交错旋转,第七尾包裹第八尾,第九尾从正中央贯穿而过。九条尾巴的灵力在她身后交织成一幅极繁复极精妙的光之锦缎,每一根丝线都是一条尾巴的规则本源,每一个交错节点都是一次力量的重新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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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光灭了。所有的光同时收敛,天地间恢复了极短暂的暗与静。鹰愁涧的水声停了,杏花林的风声停了,连远处温泉池面发光水珠的叮咚声也停了。唐格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规则透视的视野中,玉面狐狸身后那片空间原本九条尾巴各自独立的光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淡极薄、若有若无的金色光弧。那光弧不像尾巴的形状——它没有实体,没有轮廓,甚至没有固定的位置,只是安静地悬在她身后,像一轮用月光画出来的第十尾。
天地规则在那一刻剧烈震荡。望月岩上空的云层豁然散开,月光如瀑般倾泻而下灌入那道虚幻的第十尾中。宝莲灯自竹屋窗棂中自行飞出,悬停在望月岩上方,七彩光晕与月华交织,将整块岩石笼罩在一片混沌却极温暖的光之茧中。被玉面狐狸搁在岩石边沿的那盆从青丘祖庙分株而来的九尾昙花毫无预兆地开了——今夜不是它的花期,但那朵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每一片花瓣都晶莹剔透如月魄雕成。远处青丘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极遥远极悠长的狐鸣,那是青丘祖庙正殿上的万年铜钟被天地规则共振触动,自行发出的钟鸣。
唐格缓缓合上双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的金色网状纹路已悄然隐去。他端起膝头那杯早已凉透的忍冬茶一饮而尽,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缺耳小狐趴在望月岩下方那株歪脖子杏树下——他每天来送茶时都蹲在这里观察记录,今天也不例外。他在小本本上写道:“狐姐姐长出第十条尾巴了!不对,不是长出来的,是凝出来的。那条尾巴看不见也摸不着,但我感觉到它就在那里。九尾天狐的虚影我以前画过无数次,从来没有今天这种感觉——不是美,不是强,是一种很安静很踏实的温暖。像冬天晒太阳,像夏天泡温泉,像每次我画累了趴在石墩子上睡着时有人给我盖毯子。师父说那是准圣的雏形。我不懂准圣是什么。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濯垢泉多了一位准圣。不是靠别人帮的,是她自己修出来的。”
玉面狐狸从望月岩上轻跃而下。九条尾巴蓬蓬松松地铺在身后,与平日并无半分不同——没有金光,没有威压,没有天降异象,连那盆提前开放的九尾昙花都已悄然合拢了花瓣。她走到唐格面前,甩着尾巴将额头上还没干的汗珠蹭在唐格的袈裟袖子上,声音依旧是那副散漫慵懒的调子:“准不准圣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能变出维持一个时辰的真实幻象了。以后道场办宴会,装饰不用再花钱。”
唐格双手合十,面上是标准的慈悲为怀表情,口中却道:“善哉。贫僧正愁下回弥勒菩萨来蹭饭时布置太寒酸。有你这第十尾——以后道场的宴会装饰预算可以砍了。”
玉面狐狸笑着用九条尾巴依次扫过他的光头,然后转身走到银杏树下端起国王为她留的那杯忍冬茶一饮而尽,对国王比了个“搞定了”
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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