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濯垢泉的婚后日子如温泉水流般不紧不慢地淌着,各人该守夜的守夜,该炼丹的炼丹,该浇花的浇花,该巡网的巡网。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银杏树下的那把靠背椅——椅背上刻着银杏叶纹的那一把——如今每天上午都会固定地坐着一个人。那人不是来喝茶的玉面狐狸,不是来小憩的杏仙,而是这濯垢泉十二位新娘中唯一还有“凡间职务”
的人:女儿国国王。
她依旧是女儿国的国王。婚礼那日太师在杏花林中当众宣布的“陛下永远是女儿国的国王”
并非修辞,而是写入女儿国律法的正式条款。婚礼后第三天,太师便通过蛛丝传讯发来了一份新修订的《女儿国国体章程》副本,新增第七章第十七条,全文如下:“国主大婚,不移其位。国主可择地而居,以水月镜花之术行理政之权。国之大事,仍由国主亲裁。”
这条律法的措辞是太师亲手拟的,她在附信中写道:“老臣翻遍女儿国历代法典,找不到‘出嫁’二字——女儿国本无此制。既是头一回,规矩便由陛下自己定。往后历代国主若也有此般姻缘,不必再费心翻法典——翻这一条便够了。”
国王读完信后在银杏树下坐了很久,然后提笔在信的空白处批了四个字:“甚妥。存档。”
今日正是她理政的日子。缺耳小狐早早便抱着小本本蹲在银杏树不远处那块他专属的石墩子上——他如今已摸透了道场中每个人的作息规律,知道每天辰时末到巳时末这两个时辰是国王固定的理政时间,风雨无阻。此时晨光正好,银杏树的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树下那张石桌上已摆好了全套的理政用具:一面巴掌大的水晶镜面朝天搁在雕花木架上,镜框是东海万年玄冰所制,镜面是西海水晶宫打磨的水月晶,镜架底座上刻着女儿国礼部的朱砂封印,镜旁放着一方端砚、一锭朱砂墨、一支紫檀杆朱笔、一叠从女儿国礼部专线传送过来的素帛奏折——那些奏折是通过蛛丝网络与女儿国驿站联合搭建的“水月镜花传讯专线”
每日辰时准时送达的,用的是七姐妹特制的蛛丝加密信道,传输过程中经过龙族水灵节点和荆棘岭诗阵双重中转,速度快且绝对保密。国王端坐于石桌前,手中执着朱笔,正对着一面悬于镜架上的水月镜面凝神细看。镜中映出的并非她自己的容颜,而是女儿国勤政殿的御案——御案上堆着今日新呈的奏折,御案旁站着一位紫绶金章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是太师。
水月镜花之术本非女儿国独有——天庭用来开朝会,龙宫用来传军情,灵山用来讲佛法——但将这门高深法术用在君臣之间的日常朝政沟通上,女儿国大概是三界头一份。此刻太师正捧着一本奏折逐条禀报,语气一如既往地庄重严谨,但那庄重底下压着的唠叨劲儿比任何法术都难缠:“户部尚书李卿上了折子,说今年子母河流域的秋粮收成预计比去年多了两成,新开垦的河滩地也试种银杏成功,成活率七成以上。李尚书请陛下得闲时回来看一眼那片银杏林——老臣也顺带说一句,这李尚书自上任以来隔三差五便念叨‘陛下在濯垢泉过得好不好’,老臣听了几十遍,耳朵快生茧了。”
国王朱笔轻移,一边在奏折上批了个“准”
字一边笑道:“太师,你每次连线都要说一遍李尚书念叨寡人——寡人看不是李尚书念叨,是太师你自己念叨,拿李尚书当挡箭牌。”
太师面色不变,义正辞严地将手中奏折又翻过一页:“老臣说的是实话。礼部那边也递了折子,说太庙的银杏今年新发了三枝侧芽,礼部侍郎说这是吉兆,说明陛下在濯垢泉过得顺遂。老臣也觉得是吉兆——但老臣更希望亲眼确认。陛下您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国王将朱笔搁在砚台上,对着镜中的太师无奈地笑了一下。银杏树的树影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她的声音依旧温柔笃定,却带着一种只有与老臣相处了数百年才会有的亲昵与包容:“太师,寡人上个月不是才回去过一趟吗?”
太师将手中奏折轻轻搁在案上,微微倾身靠近镜面,老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得极真切的嗔怪:“那是三个月前,不是上个月。陛下在濯垢泉住久了,连日子都记混了。”
国王微微一愣,侧头看了一眼银杏树上的新叶芽,这才惊觉自己竟真的记错了时日,不由得失笑道:“太师,濯垢泉这地方有一样不好——太舒服了,舒服到让人忘了日子。”
太师沉默了片刻,镜中的她微微别过脸去。待转回来时,声音已恢复了那副庄重沉稳的调子,只是眼角那道极细的皱纹里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舒服就好。陛下舒服,老臣便舒服。”
说罢重新捧起下一本奏折,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禀陛下,下一本——青丘商队第三季度贸易结算清单,由玉面少主亲笔签字确认。清单末尾附注:关税减免额度已用满,建议明年继续沿用原优惠条款。另,玉面少主在附注页上用极小的字画了个狐狸笑脸,旁边写着‘谢谢姐姐’。老臣认为此注不合公文规范,需否退回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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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国国王端坐银杏树下,树影在她月白便袍上洒了细碎的金斑。她右手执朱笔,左手轻按素帛,时而蹙眉批阅,时而展颜失笑,时而对着镜中太师的唠叨露出那种数百年君臣兼半母女半知己的亲切。唐格盘膝坐在她右侧三尺处,背靠着银杏树凸出地面的老根,手中摊着那本永远也抄不完的《净化结界维护手册》——不过今日他没有在抄书,只是在看。他把杏仙今早新批的三遍罚抄暂存在“待办事项”
里,理由是“先陪陛下处理朝政,抄书之事容后再议”
,但这理由他自己都不太信——缺耳小狐一个小时前路过时就发现,师父面前那本册子压根没翻过页。
国王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时,水月镜中的太师正捧起一叠新到的公文,她忽然将朱笔搁在砚台边,转头看向身旁的唐格。阳光恰好在这一刻偏移了角度,从银杏叶的缝隙中直直地落在唐格的旧袈裟上——那件袖口磨出毛边、领口还沾着缺耳小狐早上蹭上去的杏花糕油渍的寻常僧袍。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与她四目相对。她忽然开口,声音极轻极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唯一一个听众听:“你知道吗,以前我在女儿国批奏折时,旁边空无一人。勤政殿很大,御案很宽,身后是十二扇雕凤屏风,面前是满朝文武的奏章。每天从卯时批到午时,殿中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太师偶尔提醒时辰的轻咳。那时候我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几百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唐格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她知道他听懂了。
“后来你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三色戒指,三色纹路在阳光和银杏叶的斑驳光影中微微闪烁,“你在女儿国大殿前辞别时,我对你说‘唐长老一路平安’。你走了以后勤政殿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御案旁空无一人,只有朱笔和奏折。但那时候我开始觉得身边空荡荡的。不是殿里空,是旁边空了。”
缺耳小狐的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蹲在那块石墩子上,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尾巴都不摇了——因为他怕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打扰树下那两个人。
国王抬起头,看着唐格的眼睛,笑了一下。那笑容与当日在大殿前送别他时一样温柔,却多了一种当日没有的东西——那是从“一路平安”
到“欢迎回家”
之间隔着的十万八千里路和无数个日日夜夜。她道:“现在你坐在旁边——哪怕不说话,也是好的。”
唐格合上那本一个字也没看的《净化结界维护手册》,双手合十,面上依旧是那副标准的慈悲为怀表情,口中却道:“贫僧以后天天坐在这里。”
国王挑了挑眉:“你说的。不许赖。”
“阿弥陀佛。贫僧连如来的无字经都敢接,区区陪陛下批奏折的承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贫僧把话放这儿,每天辰时末准时在银杏树下打卡报到,迟到一次罚抄《净化结界维护手册》三遍。”
缺耳小狐终于忍不住了,从石墩子上探出半个脑袋,举着小本本弱弱地补了一句:“师父——杏仙姐姐说您还欠着十八遍没抄呢。您说的这些罚抄,是算在旧债上还是新账上?我需要记清楚——杏仙姐姐昨天专门给了我一本‘唐长老罚抄进度追踪册’,要我实时更新数据。”
唐格面上慈悲为怀的表情纹丝不动,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新账。旧债另算。”
小狐在小本本上郑重地记下这一笔,想了想又加了个备注:“师父今天又立了一个新承诺——陪国王姐姐批奏折。立得很好,下次不要再这么爽快了。因为杏仙姐姐的罚抄册已经快不够用了。”
水月镜中忽然传来太师极不合时宜的咳嗽声。老妇人面无表情地端坐在御案前,双手交叠于膝上,语气依旧是那副庄重沉稳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蘸了蜜的刀,又甜又准:“陛下与驸马卿卿我我之际,容老臣提醒一句——水月镜还没关。勤政殿当值女官共计六人,此刻皆在镜前恭聆圣训。陛下刚才说‘旁边空无一人’时,老臣差点让她们都退下。但礼法所限,退不得。只能集体装作耳聋。”
缺耳小狐看到国王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绯红——那绯红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又从脖颈蔓延到无名指上的戒指边缘。但她只用了短短一息便稳住了国主的仪态,清咳一声重新拿起朱笔,对镜中太师正色道:“太师,继续奏事。下一本。”
太师面无表情地展开下一本奏折,但嘴角那道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出卖了她。她朗声道:“禀陛下——下一本是御膳房新进了一批濯垢泉特产杏花糕,御厨长请示能否列入日常供应清单。另据负责采购的女官密报,这批杏花糕是从濯垢泉道场厨房直接采购的,供货方是一只缺了半截耳朵的小狐狸。密报原文如下:该供货商信誉良好,唯每次送货时总要附赠一批手绘插画。插画内容多为陛下在濯垢泉的生活日常,御书房女官们争相传阅,工作效率显着下降。请示是否需要对该供货商进行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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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耳小狐的尾巴蹭地竖成了旗杆,慌慌张张地从小本本上撕下一张纸举过头顶,上面用大字写着:“我不小心放进去的!不是故意的!”
国王对着镜中太师微微一笑,将那支朱笔在指尖转了半圈,然后在奏折末尾批了八个字:“画作归档,糕点准供。”
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记道:“国王姐姐没有约谈我。她说画作归档。我的画进女儿国御书房了!太师奶奶说女官姐姐们工作效率下降了,都是因为我——我觉得愧疚,但不打算改正。”
辰时将尽,巳时已至。水月镜中最后一份奏折批阅完毕,太师捧起那叠已批好的素帛文书对镜中深深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她的动作依旧是标准的臣礼——脊背挺直,双手平举,腰弯到与地面平行。当她直起身后忽然开口说了句不在奏折上、也不在任何公文中的话:“陛下,老臣能问问——濯垢泉的银杏叶,真的比女儿国太庙前那株更金黄吗?”
国王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水月镜轻轻转了个方向,让镜面对准头顶那株银杏树的树冠。正午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扇形叶片,将整株树染成了一座流光溢彩的金塔。每一片叶子都在微风中极轻极缓地摇曳,叶脉清晰可见,像无数把小小的金扇子同时扇动。她将镜子转回来,对太师道:“太师你看——这里的银杏叶和太庙前的一样金黄。等秋天叶落时,寡人捡一篮最好的托驿使送回女儿国,放在太庙的供桌上。告诉满朝文武——这是濯垢泉的银杏叶,也是女儿国的。”
太师低下头去,将手中那份新修订的《女儿国国体章程》副本翻开到第七章第十七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合上法典,对镜中微微躬身:“老臣,告退。”
水月镜的画面缓缓暗去,最后一丝灵力波动消散在银杏树下的微风中。
国王将朱笔搁回砚台,双手轻轻交叠于膝上,望着那面已恢复成普通水晶镜面的镜子出神。唐格没有说话,只是将他面前那杯已凉了大半个时辰的忍冬茶轻轻推到她的手边。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凉了,但她没有皱眉。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画下了这一幕:银杏树下,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前一面水晶镜已暗了,一杯茶也凉了,但坐在一起喝茶的人还在。
他在画角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国王姐姐每天上午都用镜子和女儿国太师说话。太师每次连线都要唠叨,但国王姐姐从不嫌烦。今天太师说陛下舒服老臣便舒服,师父说以后天天都坐在这里陪她批奏折,太师在镜子那头说勤政殿当值的六个女官集体装耳聋。我觉得这画面比婚礼还好看。婚礼是嫁给一个人的一天,理政是陪着一个人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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