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大婚之夜,濯垢泉的月亮圆了整整一夜。当最后一缕月光从银杏树梢褪去,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线极淡极薄的鱼肚白时,道场的晨钟准时响了。那钟依旧是荆棘岭搬来的那口千年古铜钟,钟槌依旧是十八公那根虬结的松枝手臂,敲钟的节奏依旧是三长两短——三声悠长如大地吐息,两声短促如鸟雀试啼。这钟声在濯垢泉响了不知多少个清晨,唤过取经归来的唐格,唤过初来乍到的白骨精,唤过每一个在杏花林中迷路的慈幼堂孩子。今日这钟声与往日并无半分不同——它没有因为昨日是一场三界瞩目的盛大婚礼而晚敲一刻,也没有因为新人们昨夜睡得晚而放轻半分力道。
缺耳小狐是第一个被钟声震醒的。他昨夜趴在银杏树旁的石墩子上画到半夜,最后是怎么回到自己在大殿角落的小窝里的已完全不记得了——大概是沙僧巡夜时把他连尾巴带小本本一起抱回去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怀里还紧紧搂着那本封面上绣着橙蛛女手迹的《濯垢泉婚典筹备画纪》,口水在封底那行“不是终于,是开始”
的小字上洇出了一小片模糊的墨痕。他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来,赤着脚就跑出了大殿。
道场中一切如常。晨雾从温泉池面袅袅升起,与杏花林的清苦香气混在一起,被晨风揉成极淡极柔的一片纱。灵植园方向隐约可见百花仙子素衫布履的身影,正提着那只万年不变的洒水壶在给药圃浇水,壶嘴倾斜的角度不差分毫,每一株药材根部的土壤都恰好被浸润成深褐色,不多一滴,不漏一株。她身后那株养了八十年才开花的并蒂莲昨日在婚礼上出尽了风头,今日又被她移回了灵植园最中央的莲池中,一粉一白两朵花在晨光中轻轻摇曳,花瓣上还凝着昨夜的露珠与月魄花粉。缺耳小狐远远看到这一幕,在小本本上记了今天的第一笔:“百花姐姐已经在浇花了。并蒂莲又回到了莲池里,好像昨天没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但我觉得不是——那两朵花开得比昨天更大了。”
蛛网核心传来极轻极细的嗡鸣声,那是蛛丝网络每日例行的晨检信号。赤蛛女依旧端坐在核心石台上,七色蛛丝从她指尖延伸向四面八方,每一根丝线都在以固定的频率微微震颤,那是她在逐一检测四洲节点。她身旁的卷轴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今晨的检测数据:东海龙宫常驻节点灵力波动正常,西海冰晶殿备用通道无异常,灌江口方向有一道极淡的灵力扰动但她只扫了一眼便批注了“杨二郎晨练,无碍”
,连车迟国道场和玉华州驿站的凡间节点都已准时上线。紫蛛女趴在她旁边的矮桌上,面前摊着蛛丝快讯的后台界面,正呵欠连天地编辑今日的头版标题,标题草稿改了七八版,最后定格在一行极嚣张的大字上——“濯垢泉大婚圆满礼成!三界宾客全部安全返程,无一人被螃蟹卡喉咙!”
旁边用小字备注了一行:“敖广殿下除外,但他不是被螃蟹卡的,是被蟹黄溅的。”
缺耳小狐看完这条标题笑得差点把笔掉在地上,正要跑去厨房找蝎子精讨一只蟹黄汤包当早饭,路过道场大殿门口时却忽然顿住了脚步。大殿的门敞开着,唐格盘膝坐在正中央那张刻满小人儿的石台前,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袈裟——不是昨日那件绣满十二朵花的婚袍,是那件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被缺耳小狐蹭过无数次杏花糕油渍的寻常僧袍。他面前摊着那本永远也抄不完的《净化结界维护手册》,毛笔搁在砚台上还没蘸墨,显然是正准备开始今日的抄书份额——杏仙昨夜临睡前特意提醒过他,婚礼期间欠下的十八遍罚抄从今早开始补,概不赊账。十二位新娘——不,从昨夜起该叫夫人了——分散在大殿各处,姿态各异却都极自在。国王坐在靠窗的位置翻阅女儿国太师今晨通过蛛丝传讯发来的朝政简报,眉头微微蹙起又舒展开来,显是遇到了什么需要批示的政务但不算棘手。杏仙坐在她旁边翻着那本《婚宴筹备账册》,笔尖在最后几页的结算数字上轻轻点着,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账目清了,盈余比预期多了三千灵石,足够给慈幼堂加盖一间新厢房。白骨精端坐于大殿左首的蒲团上,脊背挺直如旧,手中却不是在握那支从不离身的白骨簪,而是在用一根极细的白骨灵光丝线替玉面狐狸缝补银白狐裘袖口上一道昨天被烟花火星烫出的焦痕。玉面狐狸乖乖地伸着袖子让她缝,九条尾巴闲不住地在身后轻轻摇晃,时不时偷瞄一眼窗外杏花林上空那片还没完全散尽的九尾天狐虚影余晖。蝎子精盘腿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只小炭炉和一套茶具,正用蝎尾控制着炭火的温度给三圣母煮一壶灌江口野兰花茶。炭火太旺了茶会苦,太凉了香气出不来,她的蝎尾在炉底轻轻搅动着炭块,动作比在灵山听经时还专注三分。敖听心不在大殿里——温泉池畔隐约传来她晨练时龙尾扫过水面的哗哗声,伴随着极有节奏的呼吸吐纳,那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晨课。铁扇公主则一大早就被红孩儿拉去了厨房,红孩儿非要在回南海之前给爹娘烤一顿“善财童子秘制素斋茄子”
当告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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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耳小狐趴在门槛上,小本本翻到崭新的一页,看着眼前这幅画面忽然有点想哭。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你期待了很久很久的一件事终于发生了,你本来以为它会像烟花一样轰轰烈烈地改变一切,然后你发现它确实发生了,但它没有轰轰烈烈地改变什么,而是安安静静地融入了每一个寻常的细节里,反而比任何轰轰烈烈都更让你觉得踏实。他在画角上写了今天第二笔记录,字迹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今天是大婚后第一个清晨。钟声照常响了,早课照常上了,百花姐姐照常在浇花,赤蛛女姐姐照常在巡网,师父照常穿着那件旧袈裟,面前摊着那本永远也抄不完的《净化结界维护手册》。好像什么都没变。但我仔细看了看——白骨姐姐在帮狐姐姐补衣服,蝎子精姐姐在给三圣母姐姐煮茶。她们以前也会互相帮忙,但今天的感觉不一样。不是‘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住在一起’,是‘我们是一家人’。对,就是这个区别。婚礼没有改变日子——是日子本身就已经这么好了,婚礼只是告诉大家这个日子以后还会一直这么好下去。”
晨钟响过三巡,早课的时间到了。道场中的弟子们陆陆续续走进大殿——孙悟空从银杏树上一个筋斗翻下来,金箍棒变成绣花针塞进耳中,猴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精神了几分,显是昨夜在树顶上一个人看了整夜的星星没怎么睡但心情极好。八戒打着哈欠跟在后面,肚皮上还沾着昨晚宴席的油渍,嘴里嘟囔着“昨晚那只鸭腿最后还是被哪吒抢走了”
。沙僧依旧是最早到的,已在蒲团上端坐了好一会儿,膝头摊着那本封面上写着“净”
字的日记本,手边放着一杯热茶。黑熊精扛着新打磨好的禅杖走进来,黄风怪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含着一缕没来得及咽下去的三昧神风。小白龙从鹰愁涧底浮出水面化为人形,衣袂上还带着深潭的水汽。小鼍龙端着他那支画着三道刻度线的温度计走在最后,小心翼翼地将温度计放在大殿门外窗台上——那是他每天早课前的例行公事,测完今日第一轮水温才肯进殿。
缺耳小狐也赶紧找了块蒲团坐下,小本本搁在膝头画笔别在耳朵上,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姿态。灵儿带着慈幼堂的孩子们坐在最前排,每人面前都铺着一张缺耳小狐给他们画的描红字帖,今天练的字是“家”
——不是描红本上的印刷体,是沙僧亲笔写的小楷范本。
唐格将毛笔搁回砚台,双手合十,目光扫过满殿的弟子和家人们。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说出的第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今日早课不讲经,不说法,不抄书。”
他将那本《净化结界维护手册》推到一旁,那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事实上他确实排练过,每次想逃抄书时都是这个动作。几个弟子忍不住偷偷笑了,杏仙在窗边头也不抬,只是轻轻咳了一声,唐格的手立刻僵在半空中,又默默把手册挪了回来。
“今日早课——”
他重新开口道,语气正经了几分,“说几句闲话。昨天你们看到的是仪式——拜山拜水,五色土铺银杏,同心互拜,合卺共饮,烟花灯火闹到半夜。那些都是仪式。仪式很好看,很热闹,能让三百多位宾客同时鼓掌同时举杯同时红了眼眶。但仪式只有一天。今天你们看到的是日子。”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道正提着洒水壶穿过灵植园的素衫身影上,又移回殿内。
“百花仙子今天早上浇花的水壶和昨天婚礼上的水壶是同一把。赤蛛女晨检网络的蛛丝和昨天编婚柬的蛛丝是同一个颜色。杏仙今天早上翻的账册和昨天婚礼上端珊瑚杯的手是同一双手。蝎子精煮茶时用的蝎尾和昨天捶胸回拜时的是同一条尾巴。她们昨天是新娘——今天是浇花的、巡网的、对账的、煮茶的。婚礼没有改变她们是谁,只是让你们看到她们一直在做什么。日子和仪式的区别就在这里——仪式是告诉别人我们是一家人,日子是我们自己知道我们是一家人。”
灵儿举起了手。她如今已不再怕生了,举手的速度比缺耳小狐还快,缺耳小狐好几次想抢答问题都被她抢先了。“师父师父,那什么是过日子?”
唐格看着这个从鹅笼里被救出来时连话都不敢说的小女孩,此刻正大大方方地盯着他等答案,嘴角不觉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他想了想,答道:“把每一天过成今天这样。想泡温泉便泡温泉,想烤肉便烤肉,想看书便看书,想打架便打架。不用向任何规则请示。”
灵儿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极认真地追问:“那想打架也能打架吗?昨天婚宴上二师兄和三太子为了鸭腿差点打起来,那是过日子还是破坏仪式?”
满殿哄堂大笑。八戒涨红了脸把脑袋往蒲团下缩,嘴里嘟囔着“那是切磋切磋怎么能算打架”
。哪吒今天不在场——他昨晚跟八戒拼完烤鸭之后就驾着风火轮回陈塘关了——但缺耳小狐敢打赌,如果三太子在这里一定会大声说“那就是打架,而且是本太子赢了”
。
唐格等笑声稍歇后合十道:“那是过日子。想打架便打架——打完了还能坐在一起吃烤鸭,打输了赢了都不影响你们昨天合唱那首跑调跑到九霄云外的小曲。这才是日子。仪式上你们不能打架——因为仪式有仪式的规矩,不能为了一只鸭腿中断人家珊瑚合卺杯的祝酒词。但仪式结束了,日子就回来了。日子的规矩比仪式的规矩少——少得多。日子的规矩只有一个——”
缺耳小狐的笔尖已悬在纸上等了许久,耳尖因期待而竖得笔直。唐格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弟子和家人们,最后落在窗外那片在晨光中安静呼吸的杏花林上。他说:“别辜负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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