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宾客满座,杏花正盛,礼宾台上三块描金牌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唐格将太上老君那只粗陶小罐小心翼翼地交给杏仙收入酒窖,又将南极仙翁送的鹤形玉佩替缺耳小狐正了正挂绳,转身正欲走向礼宾台,弥勒菩萨却笑呵呵地伸手拦住了他。
“唐长老且慢。”
弥勒依旧是那副大肚能容、笑口常开的模样,但那双被满脸肥肉挤得只剩两条缝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丝极难得极郑重的光。他将那只粗布口袋——装了半袋菩提子的那只——随手递给身后的黄眉童子,然后双手捧起那只木匣,举到与胸齐平的高度,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整座杏花林的喧哗,“婚礼仪式开始之前,世尊的贺礼需当众开封。这是世尊的原话——‘此礼不只给金蝉子一人,也给在场所有来宾做个见证。’贫僧不敢擅专,请唐长老当众启封。”
此言一出,满场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只木匣上。那木匣着实不起眼——巴掌大小,素面无纹,只上了一层极薄的清漆,木纹纹理在漆面下隐约可见,倒有几分像菩提叶的脉络。没有金锁,没有封印,没有灵光宝气,没有机关禁制,就是一只在任何凡间木匠铺子里都能买到的寻常木匣。但正因为它太寻常了,放在这场云集了三界各路顶尖人物的婚礼上,反倒显得格外不寻常。如来的贺礼,怎么可能是寻常之物?
缺耳小狐第一个坐不住了。他端着笔墨纸砚从礼宾台侧面的小花童专座上跳下来,赤着脚跑到弥勒面前,仰着脑袋把那只木匣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端详了足足十息,然后回头对唐格道:“师父,这匣子没有缝——盖子和匣身之间那条缝细得连我的画笔尖都插不进去。也没有锁孔,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阵法残余。我用蛛丝快讯的扫描术扫了三遍,结果显示——这就是块木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极认真却让周围宾客都笑了出来的话,“我觉得世尊可能把贺礼忘在灵山了,就拿了个空匣子让弥勒菩萨带过来——但弥勒菩萨一路上肯定没打开看过,因为他要是打开看了就不会这么郑重其事地让师父当众启封。”
弥勒笑而不语,黄眉在他身后憋红了脸想替自家师父辩解几句,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搞不清楚这匣子里到底有没有东西,只好又把嘴闭上了。唐格双手合十对弥勒微微躬身,然后伸出双手接过木匣。入手那一瞬间他的眉头极轻极快地蹙了一下——这木匣轻得离谱,轻得不像是木头做的,倒像是捧着一片晒干了的菩提叶。他将木匣托在左掌掌心,右手拇指抵住匣盖边缘,极轻极稳地向上推开。
匣盖应手而开,无声无息,没有金光迸射,没有梵音缭绕,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唐格低头看去,匣底静静地躺着一卷经文。那经卷不过寸许宽、三寸来长,卷轴是两根极细的菩提木芯,轴面磨得光滑温润,卷纸微微泛黄,质地细密绵韧,看不出是什么纸张。唐格用两根手指将经卷轻轻拈出,入手只觉分量极轻,轻到几乎让人怀疑手中是否真的握着一卷经。他在万众瞩目中将经卷缓缓展开——先是第一寸,素白。再展开一寸,仍是素白。一寸一寸地展开,直到整卷经文从头铺到尾,长约三尺的卷面上竟一个字都没有。
满场哗然。
北海龙王敖顺第一个皱起了眉头。他生性沉默寡言,此刻却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敖广道:“大哥,世尊这是什么意思?送一卷空白经卷——是贺礼还是哑谜?”
敖广捋着龙须没有答话,但眉头也皱得铁紧。敖闰从袖中掏出一副水晶打磨的龙族专用鉴宝眼镜架在鼻梁上,对着经卷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任何隐形墨迹的灵力残留。本王用西海水灵术测了——确实是一个字都没写。”
敖钦沉默不语,但目光中分明带着几分隐隐的担忧——如来的贺礼若是空白的,这场婚礼在灵山那边的认可度怕是要打个折扣。
妖族这边,七大圣中的蛟魔王冷笑一声,墨色鳞甲上的暗绿色寒光微微一闪:“空经卷?这就是灵山的诚意?”
鹏魔王双翼微张,羽翼边缘的金光比方才亮了几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目光投向唐格。狮驼王直接拍了桌子,金毛鬃发气得根根倒竖,却被牛魔王一把按住了肩膀:“老狮子别急。俺老牛跟这和尚打过架也喝过酒,他不是那种被人当众打脸还不还手的人。且看他怎么说。”
天庭散仙区,太白金星将自己缩得更小了,心中暗暗着急。他虽以个人身份赴宴,但毕竟在天庭当了几千年文官,深知今日这场婚礼在三界格局中的分量——如来若送了一卷无字经,那便是公开表态不认可这场婚礼,这对濯垢泉道场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可如来若真是这个意思,又何必让弥勒亲自跑一趟,还郑重其事地要求当众启封?仙翁心中翻来覆去地盘算着,最后还是决定相信唐格——这个和尚,从来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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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国太师捧着婚礼帛书的手微微发抖。她用眼角余光扫向女儿国国王——国王端坐于十二位女主正中央,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笃定的笑容,双手交叠于膝上,无名指上的三色戒指在晨光中微微闪烁,姿态从容得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太师咬了咬牙,将帛书又握紧了几分——陛下不慌,她便也不慌。
满场窃窃私语声中,唐格却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慈悲为怀的假笑,不是憋着坏水的阴笑,不是被当众打了脸还要硬撑的强笑——那是一种学生拿到了师父出的卷子、看了一眼题目、发现题目很难但自己刚好会做的笑。他双手将无字经卷高高举起,举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高度,然后朗声道:“阿弥陀佛。诸位以为世尊送的是无字经——贫僧却觉得,世尊这篇经文,比三藏十二部加起来都长。”
此言一出,满场又是一静。缺耳小狐手里的画笔停在半空中,墨水顺着笔尖滴了一滴在地上,他浑然不觉。弥勒菩萨哈哈大笑,笑得大肚子一颤一颤,黄眉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探头探脑地问“师父你笑什么”
,弥勒不理他,只是边笑边对唐格竖起了一只大拇指。
唐格将经卷平铺于礼宾台上,然后闭上双眼。当他再睁开眼时,瞳孔深处浮现出一层极淡极清的金色网状纹路——规则透视,开。
在他的视野中,那卷原本素白的经卷忽然不再空白了。规则层面上,密密麻麻的金色梵文正安静地排列在卷面之上,每一个字都散发着极柔和极深沉的佛光。那佛光与寻常经文的光芒截然不同——寻常经文的光芒是向外照射的,是要让读经的人看见;这卷经的光芒却是向内收敛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口极深极静的井,光在井底,只照亮愿意往井里看的人。
唐格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他的规则透视尚未圆满,经文中有许多段落对他而言仍是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晕,读不真切。但他能读出的那部分,已足够让他明白这卷无字经到底是怎样一份贺礼。
经文开篇写道:“夫戒者,非律也,非禁也,乃自心之准绳也。若心正,则戒不必书于纸,律不必刻于石。自心之灯燃时,黑暗自退——此灯非佛赐,是汝自生。”
翻译过来便是——戒律不是写在纸上的规矩,不是刻在石头上的禁令,而是人心自己的准绳。若人的心是正的,戒律便不必写在纸上,戒律便不必刻在石上。当人自己内心的灯点燃时,黑暗自然消退。这灯不是佛赐予的,是你自己生出来的。
经文继续写道:“破戒非罪,执戒亦非功。汝破戒,破的是虚文假律,非破自心。汝立道,立的是破中自有天地,立的是众生皆有自渡之能。此法不传于灵山讲堂,而传于杏花林下。此经不载于贝叶,而载于汝足下之路。”
翻译过来便是——破戒不是罪,执着于戒律也不是功德。你破戒,破的是虚假的条文和律法,并没有破坏自己的本心。你建立的道,是在破除中开创天地,是告诉所有众生他们有自己渡自己的能力。这个法不是传扬在灵山的讲堂中,而是传扬在杏花林下。这篇经文不是写在贝叶上,而是写在你脚下走过的路上。
唐格读到这里时瞳孔微微放大。金蝉子在灵山论道时便说过“佛不渡人人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