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老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芒,轻叹道,“我女儿国数百载,从未有过这样的婚礼。老身起初觉得不合礼法,如今站在这杏花林中,看着满树繁花,忽然觉得——礼法若不能容纳真情,那便是礼法的错,不是真情的错。今日不拜天地拜山河,不拜高堂拜知交,夫妻对拜改为同心互拜——老身回去之后,或许该把女儿国的婚仪典册也修订修订了。”
四老中的凌空子恰好从旁经过,听到此言,立刻抽出背上的竹简,兴致勃勃地道:“太师要修订典册?老夫可以帮忙——用诗的形式写婚仪规范,既合礼法又有韵味,包您满意!第一句就叫‘女儿国里旧规章,濯垢泉边新礼章’——”
太师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多谢凌空先生美意,女儿国礼部文风以庄重简练为要,诗词歌赋——暂且不必。”
凌空子碰了一鼻子灰,嘟囔着“庄重简练多没意思”
走开了。
宾客越聚越多。龙族代表团在敖广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抵达,四海龙王今日都换下了朝服,穿着颜色各异的便袍——敖广着玄色绣金龙,敖钦着青色绣水龙,敖闰着银色绣云龙,敖顺着白色绣冰龙。四龙并排走过杏花林时,龙族威压不由自主地外溢了一缕,震得道旁的杏花瓣齐刷刷地向上飘了三尺。敖听心连忙上前拉了拉父亲的袖子,低声道:“爹,收敛些,您把花瓣震掉了明天杏仙姐姐会找您赔的。”
敖广连忙收了龙威,干咳两声,对身后三位龙王道:“都收敛些!这是婚礼,不是东海阅兵。”
敖闰从袖中掏出一份礼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西海龙宫的贺礼——珊瑚、夜明珠、鲛绡、水灵晶石,最后一项赫然写着“灌江口江蟹二十篓”
。敖广看到这一行时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也学我?灌江口的螃蟹什么时候成了龙族送礼的标配?”
敖闰面不改色:“大哥您泡温泉那次把灌江口螃蟹夸得天花乱坠,我寻思跟着您总没错。”
妖族旧部在孙悟空的迎接下陆续到场。七大圣中除了牛魔王已在内场帮忙搬酒,其余五位——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禺狨王——五百年后首次齐聚。蛟魔王身形修长面容冷峻,一身墨色鳞甲在晨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寒光;鹏魔王双翼垂天如两片金色祥云,落地后羽翼自动缩小收拢于背后,仍比他本人高出半个身子;狮驼王一蓬金毛鬃发如雄狮怒张,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猕猴王身形矮小却双目如电,一见到孙悟空便扑上去抓耳挠腮地比划着什么;禺狨王最是文雅,戴着副金丝眼镜,手里还捧着一卷书——正是凌空子前几日托人送到北俱芦洲的诗集。孙悟空难得没有嬉皮笑脸,站在山门前对五位结义兄弟深深作了一揖,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蛟魔王一把将他拽起来,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五百年没见,你这猴子学会鞠躬了。当年大闹天宫时,你可是连玉帝都不拜。”
孙悟空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没答话,还是旁边的猕猴王替他答了:“他现在有家了。有家的人,腰自然比从前软——但骨头比从前硬。”
取经路旧友陆续到来。镇元子果然带了一筐人参果,筐子不大却由两名道童合力抬着,筐盖上贴着封条,上书“人参果六枚,婚宴专用,非请勿启”
。太白金星果然如他承诺的那般不穿朝服不乘官驾,只着素袍独自驾一朵极不显眼的灰云低调降落在道场侧门,见到唐格第一句话便压低声音问:“老朽的座位安排好了没有?千万远离托塔天王——他今早给我发信问我去哪儿,我说我去凡间钓鱼。”
南极仙翁拄着拐杖由鹤童搀扶着走来,见到缺耳小狐便笑眯眯地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画——正是小狐画的那幅三星图,已被裱糊得漂漂亮亮,背面还多了太上老君的亲笔题跋:“此狐有才,吾言不虚。”
缺耳小狐捧着画激动得尾巴竖成了旗杆,转身就跑去找紫蛛女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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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方面,观音菩萨是最早到的。她依旧是那身白衣净瓶的素净装扮,身后跟着善财童子红孩儿和龙女,落地的位置恰好在杏花林与荆棘岭交界处,既不算灵山阵营也不算道场内部,站位之精准堪比外交礼仪教科书。唐格亲自迎上前去合十行礼,观音微微一笑,还礼道:“金蝉子,你在濯垢泉安了这个家,灵山少了一位法师,三界多了一处归处。世尊托我将此物带给你。”
说着从净瓶中取出一枚极小的菩提叶,叶片上隐隐有佛光流转。唐格双手接过,神色难得地郑重:“世尊厚爱,贫僧愧领。”
观音又道:“他还说——当年在灵山与你论道时,你说‘佛不渡人人自渡’,他那时不以为然。如今看你在濯垢泉渡了这么多人和妖,他觉得你或许是对的。”
唐格沉默片刻,将菩提叶小心地收入袖中,双手合十道:“请菩萨代贫僧转告世尊——贫僧没有忘本。灵山是贫僧的来处,濯垢泉是贫僧的归处。两者不矛盾。”
观音点了点头,转身在杏花林中寻了一处安静的角落坐下,姿态安详如紫竹林中的观音殿。
弥勒菩萨紧随其后,大肚子一颤一颤地踩着祥云降落,身后果然跟着黄眉童子。黄眉一落地便四处张望,眼神警惕得像是来做安保的。缺耳小狐远远看到他,立刻条件反射地往孙悟空身后躲,孙悟空心领神会地用金箍棒在地上画了个圈把他圈在里面,对黄眉咧嘴一笑:“黄眉师弟,今日是师父大喜的日子,你那袋子收好。”
黄眉讪讪地把手中那只旧人种袋往袖子里塞了又塞,嘴里嘟囔着“今天不装人今天只吃席”
。弥勒笑呵呵地走到唐格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只极小的布袋——不是人种袋,是一只普通的粗布口袋,袋口系着一根杏黄色丝绦。“金蝉子,世尊的贺礼由观音菩萨代送了,这是我个人给你的——半袋菩提子,不值钱,但在兜率宫的炼丹炉旁边放了三千多年,每一颗都沾了老君那口八卦炉的炉灰。种在濯垢泉,说不定能长出带佛光的杏树。”
唐格双手接过,正色道:“菩萨厚赐,贫僧今日便种在银杏小丘旁。”
弥勒拍了拍肚子,压低声音说了句旁人没听到的话:“你这儿比灵山有趣多了。下次灵山开法会,你替我请假——就说弥勒在濯垢泉搞调研。”
最后到场的是兜率宫的特使——太上老君本人。他没有驾青牛,没有乘祥云,而是骑着一头极小的毛驴慢悠悠地从天边踱来。毛驴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每走一步便发出一声极清脆极悠远的铃响,响一声杏花林的花瓣便多落一层。老君今日未着八卦仙衣,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腰间别着一只朱红色的小葫芦,手里摇着一柄破蒲扇,从头到脚不像是来参加婚礼的,倒像是去村口赶集的。但他一落地,整座濯垢泉的灵气忽然安静了一瞬——不是被压制,是被调和。宝莲灯的光更柔了,杏花的香更醇了,温泉的水汽更暖了,连蛛丝网络中的信息流都慢了半拍,像在向这位道祖行注目礼。
唐格快步迎上前去,双手合十深深行礼。老君将蒲扇往腰间一插,从毛驴背上取下一只极小的陶罐,罐口封着八卦封印。他将陶罐递给唐格,随口道:“贫道炼了三千年的丹,不及唐长老一场婚。这罐子里是三颗九转大还丹的半成品——不是成品,成品你吃了会爆体。半成品刚好,强身健体补气养颜,给新娘们一人一颗,你就算了,你吃了白吃。”
唐格双手接过,嘴角微微抽搐:“老君厚爱,贫僧愧领。不过‘吃了白吃’是何意?”
老君摇着蒲扇道:“你早就破戒成习惯了,补不补都一样。倒是你那些夫人——听心丫头的龙珠淬炼太久有暗伤,杏仙姑娘酿酒太拼伤了肝气,白骨精的骨质密度偏低,玉面狐狸的尾巴毛囊有点营养不良——别问贫道怎么看出来的,贫道看了几千年丹炉,看人比看丹准。”
唐格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极郑重地对老君又行了一礼——这一礼,比方才迎接观音和弥勒时的礼更深,腰弯得更低。老君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满山杏花,忽然道:“那半坛杏花春,还留着吗?”
唐格抬头,脸上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容:“留着。给您单独留了一坛‘不用说’——杏仙亲手封的。”
老君难得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极真,蒲扇在手中转了个圈,道:“那便够了。”
当最后一缕晨雾被阳光蒸干,宾客已全部就座。杏花林中的席位在花海环绕下如同一座漂浮在粉白云端的露天殿堂,三百六十株杏树就是三百六十根花柱,每一根花柱上都缠着七色蛛丝编织的花环,花环上的蛛丝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万千细小的彩虹。礼宾台上三块描金牌在宝莲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台下两侧分别是龙族、妖族、天庭散仙、灵山故旧、取经旧友与凡间道场的席位,三百余位宾客坐得满满当当却不嘈杂,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一声钟响。
唐格站在银杏树下,身穿那件杏仙亲手缝制的袈裟——袈裟边角绣了一圈金色银杏叶纹,今日又多了一圈杏花纹,那是橙蛛女昨夜赶工补上去的。女儿国国王站在他身侧,十二位女主分列两旁,每人手中都持着一枝刚从“初心”
母树上折下的杏花。那杏花还带着晨露,在她们手中微微颤动,每一朵都在晨光中闪烁着独一无二的色彩——红橙黄绿青蓝紫白粉金黛,十二枝花,十二种颜色,对应十二个人的十二种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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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仙子从灵植园方向款步走来,手中捧着一盆并蒂莲——一粉一白两朵莲花并肩盛开,花瓣上还挂着灵植园清晨的露珠。她将并蒂莲安放在礼宾台正中央,与三块金牌呈品字形排列。
缺耳小狐穿着橙蛛女特制的迷你花童袍,袍角绣着一只眨眼的小狐狸,提着一只装满杏花瓣的小竹篮站在礼宾台最前端。他紧张得耳朵一直在抖,但小本本还是牢牢地插在腰间——今日最重要的一张画,他还没有动笔。
然后钟声响了。那钟是十八公从荆棘岭搬来的一口千年古铜钟,钟声悠远深沉,每一声都在山谷中回荡数息才缓缓消散。三声钟响之后,杏花林中忽然刮起一阵极轻极柔的暖风,三百六十株杏树同时摇曳,亿万朵杏花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有人在花海中轻轻拨动了一根看不见的琴弦。
唐格整了整袈裟,双手合十,迈步走向礼宾台。他走过的地方,杏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头与光头上,像是整片杏花林在为他铺路。缺耳小狐从小竹篮中抓起一把花瓣,铆足了劲朝天上一撒,花瓣在空中炸开如一朵小型的杏花烟火,纷纷落在唐格身上、台上、每一位女主的杏花枝上。
沙僧站在礼宾台侧,将那三块描金牌依次翻正。他的手指触到金牌上的刀锋字迹时,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安静的骄傲——不是为自己的字骄傲,是为这些字所代表的意义骄傲。
而杏仙站在十二位女主的最左端,手中的杏花枝是十二枝中最素淡的一枝——不粉不白,是一种极淡极清的月白色。她看着唐格踏着杏花瓣走向礼宾台,看着满山宾客在花海中安静地起身,看着“初心”
母树的树冠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看着拂云叟口中那场“花在为人开”
的盛放将自己从头到脚淹没。
她没有再流泪。她只是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低声对身旁的百花仙子说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听懂的话。
“三百六十株杏花同时开了。他来了。这一季花,开得值。”
百花仙子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也笑了一下。那笑容与并蒂莲上的露珠一起,融进了濯垢泉最温柔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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