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说——戊辰日亥时采,月光独照此株,花蕊含银辉。味不可描述。封泥上的批注只有五个字。”
缺耳小狐每日都来记录。他从杏仙开始采第一篮花便寸步不离地跟在林子里,用画笔记录下每一天的进展。他的小本本上画满了杏花、竹篮、酒曲罐、封泥印章和杏仙在不同时辰不同光线下采花的侧影。有几幅画得特别用心——比如杏仙踮脚够高处花枝时裙摆被风吹起的那一瞬,比如她俯身对着一朵特别小的花说“多谢”
时嘴角的弧度,比如她将花瓣铺在石台上压实酒曲时额角渗出细汗却浑然不觉的专注神情。这些画后来都被收录在缺耳小狐自编的《濯垢泉婚典筹备画纪》中,成为道场最珍贵的档案之一。
到了第七日傍晚,杏仙终于采到了最后一株杏树的花。那株树位于杏花林最西边,紧挨着银杏小丘,是三百六十株中最后种下的一株,也是长得最矮最小最不起眼的一株。它的名字叫“新芽”
——那是缺耳小狐取的,因为这棵树种下的第二天小狐就在树干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嫩芽图案,杏仙看了说“干脆就叫这个吧”
。此刻这株“新芽”
的枝头正开着三两簇极小的杏花,花色淡得几乎透明,花瓣也比其他树薄了将近一半,像是风一吹就会碎掉。
杏仙在“新芽”
树下站了很久,久到缺耳小狐在远处的石墩子上都快坐不住了。然后她极轻极柔地伸出手,将那些花瓣一朵一朵地摘下放入篮中。每一朵都小心翼翼的,像是在从孩子手中接过什么极珍贵极易碎的东西。采完最后一朵时天边恰好亮起第一颗星,宝莲灯的七彩光晕自道场竹屋中亮起,穿过杏花林的枝叶,恰好落在这株“新芽”
的树冠上,将那几朵还没来得及采的花苞映得晶莹剔透。
百花仙子如约来到石台旁。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发间簪了一朵新开的秋海棠。她没有多说话,只是在石台旁安静地坐下,看着杏仙将“新芽”
的花瓣一片一片铺在石台上,动作比任何一次都慢、都轻。
“这是最后一坛了。”
杏仙将酒曲撒在花瓣上,声音中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和满足之外某种更深的东西,“三百六十坛。初心是第一坛,新芽是最后一坛。第一坛叫‘初心’,味道清正端方,像他第一次喝我酒时端坐的姿态。最后一坛叫‘新芽’,味道——”
她顿了顿,低下头轻轻闻了闻正在发酵的花瓣,然后笑了,“味道还没定。等它封坛之后,要放很久很久,放到杏花林第三季、第四季、第五季花开的时候,才能尝出它到底是什么味道。这坛酒不婚宴上开——这是留给以后的。”
百花仙子看着她将花瓣和酒曲均匀地搅拌在一起,装入最后一只空酒坛中。那只酒坛比其他的略小了一圈,陶土呈淡青色,是车迟国道场送来的贡品陶土烧制的,胎壁极薄,敲之有清越的金石之音。杏仙将封泥盖上,取出刻刀,在泥面上刻下了“新芽”
二字。刻完之后她没有急于收刀,而是在“新芽”
二字下方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百花仙子凑近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种于归年,采于约年。未开封,待续。”
二人并肩坐在杏花林中,月光将满地花瓣染成银色。新封的三百六十坛杏花春整齐地码放在杏仙身后的酒窖中,每坛酒的封泥上都刻着独一无二的名字,每坛酒都在黑暗中安静地发酵,每一缕酒香都承载着一株杏树一整年的心意。远处道场大殿的灯火通明,筹备婚宴的各路人马还在忙碌——蝎子精的厨房里飘出毒菌汤第九次试制的香气,橙蛛女的水晶灯下红色婚服的第一匹丝绸已开始泛光,缺耳小狐在画纸上反复修改着请柬的插画草稿,而唐格正被杏仙的临时替身——那本《婚宴筹备账册》的副本——追着核对宾客名单。
良久,百花仙子忽然开口,声音在月光下如同泉水淌过青石:“杏仙姐姐,你酿了三百六十坛酒,每一坛都有独一无二的名字和风味——是要让每个来参加婚礼的人都尝到濯垢泉的杏花吗?”
杏仙闻言,将手中的杏花轻轻放在膝头,望着面前那一片在月色下安静呼吸的杏花林,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柔的笑。那笑容不是酿酒师的骄傲,不是总管的运筹帷幄,而是一个种树的人看到满林花开时最本真的欢喜。
“三百六十坛,每坛都不一样。就像那三百六十株杏树,每株都不一样——有的开得早,有的开得晚;有的花色浓艳,有的淡如薄纱;有的朝南向阳,有的背阴耐寒。它们不是同一天种的,不是同一个时辰浇的水,不是同一场雨中发的芽。我酿这三百六十坛酒,不是为了让每个人都喝到濯垢泉的味道。是为了让每个来的人,都有机会喝到只属于他的那一盏。”
她转头看向百花仙子,眼中映着月光,映着杏花,映着三百六十坛酒封泥上密密的名字。“来的人喝到什么味道——看缘分。缘分到了,便是‘初心’入口;缘分未到,饮‘重逢’也如陌路。缘分若够深,喝‘不用说’也能品出千言万语;缘分若尚浅,饮‘念唐’也尝不出其中苦甜。不是酒挑人,是人与酒之间也有各自的缘分。就像这濯垢泉中的每个人,与他的缘分都不一样——所以才要共存,而不是共享。共享是大家喝同一坛酒,共存是每个人都有一坛专属于他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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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仙子沉默良久,然后轻轻抚掌。那掌声极轻极柔,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的声音,但在安静的杏花林中却格外分明。“说得好。三百六十种缘分,三百六十条路,每条路都通向他,每条路又都不一样。这便是我说的共存——比你方才解释得还好。我看你这番话应该写下来,印在婚宴的酒单上,让每个宾客都知道——他面前的那盏酒不是随机分的,是他自己与这片杏花林的缘分帮他选的。”
杏仙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推了百花仙子一把:“酒单上写这么长的哲学道理,宾客看了还以为喝的是禅宗公案呢。你当这是灵山法会还是濯垢泉婚宴?”
“婚宴也可以有禅机嘛。”
百花仙子难得俏皮地眨了眨眼,“你家那位唐长老,不就是把破戒修成了道?三百六十坛酒,三百六十种缘分,这不也是道?”
月光静静地洒在杏花林中。那三百六十株杏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每株树的枝叶间都还残留着几朵未被采摘的晚花,像是故意留给夜风做伴的。宝莲灯的七彩光晕从竹屋窗棂中远远地投射过来,给整片杏花林笼上了一层淡彩的薄纱。杏仙和百花仙子并肩坐在“初心”
树下的石台旁,久久没有离去。
缺耳小狐趴在杏花林边的石墩子上,借着宝莲灯的余光画完了今晚最后一张画。画面上是月光下的杏花林,杏仙和百花仙子并肩坐在石台旁,身后是码放整齐的三百六十坛杏花春,面前是一株开满花朵的杏树。他在画角上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那字虽丑,却比任何酒标上的批注都更懂酿酒人的心。
“今晚杏仙姐姐酿完了三百六十坛酒。她说每坛酒都不一样,就像每个人和他的缘分都不一样。她说来的人喝到什么味道看缘分——缘分到了,酒自己会说话。我觉得杏仙姐姐酿的不是酒。她把对他的心意分成了三百六十份,每一份装进一个坛子里封好,然后告诉所有人——这些心意你们随便拿,拿到的就是你们的缘分。可我知道,最中间那坛叫‘不用说’的,她没打算给任何人。那是留给他的。因为不用说——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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