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悟净。”
唐格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几分,语气中那股油嘴滑舌的味道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常表露的真切感激,“陛下,贫僧三个徒弟中,悟空最耀眼,八戒最鲜活,悟净最容易被忽略。他不像悟空那样能打能闹,不像八戒那样会哭会笑,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挑着行李走在队伍最后面。花果山热闹,高老庄热闹,他呢?他在流沙河里待了几百年,没人跟他说话,没人记得他,连吃人都是一个人闷头吃。但他从不抱怨。当日贫僧去找他要银屑,他二话不说便从降妖宝杖上弹下一粒来,双手捧给贫僧,只说了一句话——‘弟子怕师父的戒指磨疼了师娘的手指。’”
国王微微一怔。
“他没有悟空那么惊天动地的勇气。”
唐格继续道,“也没有八戒那种坦坦荡荡的真实。但他有一种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东西——守护。他不声不响地跟在队伍最后,不声不响地挑着最重的担子,不声不响地在每一次战斗中用降妖宝杖挡在师父面前。那粒银屑之所以是三种材料中最柔最细的,不是因为它弱,恰恰相反——月魄银沙的韧性是三金之冠,它不硬,但它断不了。贫僧将守护铸进戒指里,便是想告诉你——从今往后,无论风里雨里,贫僧都会像悟净一样守在你身边。不一定轰轰烈烈,不一定感天动地,但一定在。你回头的时候,贫僧就在那里。”
国王沉默了许久。银杏叶从她肩头滑落,无声无息地飘在青石地上。她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唐长老,你把三个徒弟最好的品质都铸进了这枚戒指里——勇气、真实、守护。可我不过是一个凡间女子,既无修为又无法力,当得起这份礼吗?”
唐格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月光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光头上还沾着几片从头顶树枝上落下的银杏叶,模样颇有几分滑稽,但他说出的话却半点不滑稽:“陛下这话,贫僧不能苟同。你说你是凡间女子——的确,你没有悟空的金刚不坏之身,没有八戒的天罡三十六变,没有悟净的卷帘大将出身。但贫僧西行一路十万八千里,走过的国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见过的人间帝王也有数十位——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国王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可记得当日贫僧离开女儿国时,你对贫僧说了什么?”
唐格问。
国王点了点头,轻声道:“我对你说——唐长老一路平安,此物权当念想。”
“那只是对贫僧一个人说的话。”
唐格摇头,“贫僧记得更清楚的,是贫僧入城之前你做的事。女儿国没有男子,却能在西牛贺洲群妖环伺之地屹立数百年不倒,靠的不是武力,不是法术,是你一个人的手腕。你治下的臣民安居乐业,满朝文武忠心耿耿,连子母河的水都被你用国运加持成了灵水——这哪是一介凡间女子能做到的?你不需要修为和法术,因为你本身就有比修为法术更强大的东西——你有担当。一整个国家几百年的太平,是你一个人扛在肩上的。这份担当,与悟空的大闹天宫、八戒的真实坦荡、悟净的默默守护,一样重。”
他单膝跪在她面前——这一次不是求婚,只是为了与坐着的她平视。他双手合十,神色是极难得的郑重与真诚:“所以贫僧说,这戒指不是你一个人的。勇气、真实、守护——这三样品质不只属于悟空、八戒和悟净,也属于你。而把它们熔铸在一起的那把破戒之火,是贫僧的。金是悟空,铁是八戒,银是悟净,但把三种金铁之精熔成一枚戒指的——是贫僧的破戒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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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手掌摊开,掌心向上,一枚无形的火焰虚影在他掌中跳动,那是破戒之道的本源之火。火光映在戒指上,三色纹路忽然同时亮起,金色如旭日初升,玄色如厚土深沉,银色如月华流转,三色交相辉映却又浑然一体,仿佛原本就是同一种光芒的不同面向。
“贫僧的破戒之道,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道。”
唐格看着那三色光芒,语气平和却坚定,“没有悟空在前头冲锋陷阵,贫僧走不到这里;没有八戒在后头插科打诨,贫僧撑不到这里;没有悟净在身旁默默守护,贫僧活不到这里。没有白骨精、蝎子精、玉面狐狸她们那些看似冷硬实则柔软的妖心,贫僧悟不到这里;没有杏仙、百花仙子、三圣母、敖听心她们的陪伴与付出,贫僧守不住这里;没有七姐妹没日没夜地铺网传讯,贫僧看不见这里。还有你——”
他抬头看着她,目光中的温柔与笃定,与当日在女儿国大殿前辞别时一模一样,却比那时多了太多太多东西。
“——你给了贫僧一个理由,一个破完所有戒之后,回头时有人在等的理由。”
国王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这一次唐格没有慌张,他只是伸出手,极轻极稳地用拇指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他的手指温热干燥,带着一股极淡的檀香味,擦过她脸颊时粗糙却温柔。
“这枚戒指是三个人兵器的碎片。”
唐格将戒指从她手指上轻轻转了一圈,三色光芒在转动中连成一道完整的光环,“但也是贫僧这一路走来所有重要之人的共同象征。金不只是金——它是悟空大闹天宫的勇气,也是你独守女儿国数百年的担当;铁不只是铁——它是八戒坦坦荡荡的真实,也是贫僧在你面前不装高僧的承诺;银不只是银——它是悟净无声无息的守护,也是道场中每一个人为彼此付出的心意。你戴着它,便是戴着我们所有人一起给你的承诺。”
国王将戒指紧紧攥在掌心,三色光芒从指缝中透出来,映在她的泪痕上,映在唐格的袈裟上,映在银杏树满地金黄的落叶上。她哽咽着笑道:“唐长老,你今天说了这么多话,是不是因为以后吵架时你怕输?”
唐格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深夜的濯垢泉中回荡,震得银杏树又落了一层叶。他道:“杏仙那张嘴,怎么什么都往贺信上写?那戒指论辈分是她闺女——不对,是她铸的,贫僧不跟她争。但你我之间的输赢,贫僧另算。”
“怎么另算?”
“阿弥陀佛。贫僧再破一条‘不与女人斗嘴戒’——想斗便斗。”
国王破涕为笑。银杏叶簌簌而落,落在二人肩头,落在戒指上,落在那个香囊上。
而在远处大殿顶上,缺耳小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趴在瓦片上,耳朵竖得笔直,小本本摊在面前,画笔叼在嘴里却没画。不是不想画,是不敢画——他怕自己一落笔就把这场景画坏了。他想了半天,只在画纸上写了极小的两行字。
“师父说,破戒之道不是一个人的道。师父还说,她在等他回去。师父擦她眼泪的时候没念阿弥陀佛。”
想了想,又把“没念阿弥陀佛”
划掉,改成:“他念了。但念的时候在笑,所以不算真念。”
银杏树下,月光如洗。那枚三色戒指在她手指上稳稳地戴着,三色光泽在银杏叶的映衬下微微闪烁,像三个小小的承诺,安安静静地住在一枚指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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