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濯垢泉自蛛丝网络升级之后,又过了数日。这一日清晨,天色才蒙蒙亮,杏花林中的晨露尚挂在花瓣上未落,缺耳小狐正趴在秋千架上做美梦,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螃蟹……大螃蟹……杨戬舅舅带的大螃蟹……”
。忽然间,整座道场的净化结界同时泛起一道极淡极轻的涟漪,那是蛛丝网络感应节点传来的预警——有龙族自东海方向而来,且来者修为极高,绝非寻常巡海夜叉。
赤蛛女自石台上睁开眼,蛛网核心传来的龙族气息浓郁得像一碗没掺水的陈年花雕。她面色一变,对身旁正在调试新节点的紫蛛女道:“快去请唐长老。东海龙王敖广——亲自来了。”
紫蛛女手一抖,差点把怀里的蛛丝卷轴全摔在地上。她结结巴巴地道:“东东东东海龙王?就是那个统辖四海水族、活了上万年的老龙王?他来咱们道场做什么?不是来讨师父欠他那坛杏花春的吧?”
话音未落,濯垢泉上空的云层便裂开了一道湛蓝色的缝隙。那缝隙初时只有一线,眨眼间便扩为数丈方圆,云气翻涌间隐隐有龙吟之声自九天之上传来,低沉悠长,震得杏花林的花瓣簌簌而落。紧接着,一道青光自云隙中直贯而下,落在濯垢泉道场正门前百丈处,化作一位身着青龙袍、头戴九旒冕、腰悬四海令的老者。那老者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一双龙目中精光隐隐,正是统辖东海水族一万两千年之久的东海龙王敖广。
只是这位老龙王今日的阵仗着实有些夸张。他身后跟着整整一队虾兵蟹将,左有巡海夜叉执戟开道,右有鲸力士擂鼓助威,身后还跟着八名蚌女手持珠帘宝扇,外加两列蟹将横着走——当真是气派非凡、威风凛凛,活脱脱一副龙宫天子出巡的架势。
可惜这架势还没维持片刻,便被一道清冷的女声给破了。
“爹——这里是道场,不是龙宫。您带这么多兵干嘛?是来泡温泉的还是来打仗的?”
敖听心早已感应到父亲的龙气,自道场中飞身而出。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便装,长发随意挽了个髻,腰间系着那条唐格从系统空间里兑换的龙筋软甲,面上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好气又好笑的神色,双手叉腰站在道场山门前,一个人便把那一大队虾兵蟹将全拦在了外头。
敖广见是女儿,龙目中的威严瞬间软了三分。他干咳一声,捋了捋龙须,装模作样地对身后的虾兵蟹将挥了挥手:“都退下,退下。本王是来看女儿的,摆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巡海夜叉心说:不是您老人家非要带着全副銮驾出门的吗?天不亮就把整个东海龙宫折腾得鸡飞狗跳,光是给您挑出门穿的袍子就换了七八件,龟丞相的壳都快被您催裂了。但他不敢多嘴,只能领着虾兵蟹将退到杏花林外百丈处,列队静候,一个个站得笔直,跟雕塑似的。
敖广又干咳一声,转身对身后唯一还跟着的老龟丞相道:“龟卿,你跟本王进去。其他人在外面候着——记住了,不得喧哗,不得惊扰道场清修,谁敢乱动就扣三个月俸禄。”
老龟丞相慢吞吞地应了一声,背上那块刻满甲骨文的龟壳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活了不知多少年,伺候了敖广不知多少年,深知这位老主子今日是来做什么的——什么巡视道场、考察龙族联盟,通通是幌子。他就是想闺女了,又不好意思说,所以才整出这么大动静,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顺道”
来的。
却说敖广在敖听心的引领下踏入濯垢泉道场。甫一进门,便觉一股极清极净的灵气扑面而来,与东海龙宫那种深沉的水元之力截然不同——濯垢泉的灵气中带着杏花的清甜、宝莲灯的光明、妖族的生机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破戒之力,诸般气息交织在一起,竟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舒服熨帖。道场中杏花如雪,温泉氤氲,石台上蛛丝银光闪烁,远处荆棘岭诗阵的文气如轻烟般袅袅升起。敖广深深吸了一口气,万年老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难得极真切的羡慕之色。
“好地方。”
他捋着龙须,四下打量着道场的布局,越看越满意,“真好地方。听心,你当初跟爹说要在濯垢泉安家,爹嘴上说随你,心里头是真担心。龙族与西行取经团搅在一起,谁知道天庭和灵山那边会怎么看?如今亲眼见了——爹不担心了。这地方比东海龙宫自在多了。”
敖听心微微一笑,挽住父亲的手臂,引着他往温泉方向走去。边走边道:“爹,您活了一万两千年,天天在那水晶宫里批公文、管水族、应付天庭的差事,什么时候真正泡过一回温泉?我小时候问您濯垢泉是什么样子,您说那是上古金乌陨落所化的神泉,三界之中独一份,可惜被七只蜘蛛精占了,想去泡一回都得偷偷摸摸的。如今好了——那七只蜘蛛精全成了我道场的姐妹,赤蛛女是情报总管,紫蛛女是论坛主编,她们巴不得您来泡呢。您今日,就踏踏实实泡上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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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广被女儿说中心事,老脸微微一红。不错,他活了一万两千年,心中一直有个看似微不足道却惦记了数千年的心愿——泡一泡濯垢泉的温泉。年轻时忙于整顿龙宫事务,没空去;中年时忙于应付天庭差遣,不敢去;后来忙于担心女儿的婚事前程,没心情去。如今年纪大了,女儿不但没嫁雷祖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反而在濯垢泉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他心里那根绷了上万年的弦,总算松了下来。于是这个泡温泉的念头便像陈年佳酿开了封,愈发浓烈起来。
说话间,父女二人已来到濯垢泉主泉池旁。那泉池约莫十丈方圆,池水清澈见底,水面上飘着一层极薄极轻的白色雾霭,雾气中隐隐有七彩光晕流转——那是宝莲灯常年浸润留下的净化余韵。池底铺着圆润光滑的卵石,每一颗都被温泉滋养了不知多少万年,触手温润如玉。池边种着几丛敖听心从灌江口移栽来的兰花,花开正盛,清香袅袅。
老龟丞相极有眼色地退到池边一株老杏树下,缩进龟壳里只露出半个脑袋,闭目养神,一副“老臣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的模样。
敖广站在池边,看着那一池热气腾腾的温泉,竟有些犹豫。他做了一辈子龙王,泡过的灵泉仙池不计其数——天庭的瑶池、灵山的八宝功德池、蓬莱的紫府仙泉,哪一处不是三界顶尖的灵水?可那些地方规矩太多,不是要穿朝服正襟危坐,就是要与各路神仙寒暄应酬,泡个澡比批公文还累。濯垢泉不一样——这里没有天庭的规矩,没有灵山的戒律,只有女儿在池边坐着陪他说话。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万两千年活得好像有点亏。
“爹,您倒是下水啊。”
敖听心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手里端着一壶百花酿和两只玉杯,似笑非笑地看着父亲,“您带了一整队虾兵蟹将来,阵仗摆那么大,结果到了池边不敢脱鞋?传出去东海龙王的面子往哪搁?”
敖广瞪了女儿一眼,但那瞪眼里半分威严都没有,全是当爹的拿闺女没办法的无奈。他三下五除二脱下龙王袍、九旒冕、四海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池边——叠衣服的手法是上万年的龙宫规矩养出来的,连折叠的纹路都要对齐——然后只穿一件素白中衣,小心翼翼地伸脚探了探水温。
那一脚下去,老龙王浑身一个激灵。
不是烫的。濯垢泉的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正正好好是那种让每一寸老骨头都舒坦到骨子里的温度。那温泉水仿佛有灵性一般,顺着他的经脉往上走,走过膝盖、腰椎、肩膀,最后汇聚在头顶百会穴,化作一股极柔极暖的热流,将他上万年积攒下来的疲惫一层一层地往外剥。他忍不住长叹一声,整个人滑入池中,只露出脑袋靠在池壁上,双目微闭,龙须在水面上轻轻飘荡,脸上那道平日里总是绷得铁紧的皱纹终于松开了。
“舒坦。”
敖广由衷地叹了一声,“真舒坦。本王活了一万两千年,泡过的仙泉灵池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没这么舒坦过。瑶池的水太冷,八宝功德池的水太庄重,蓬莱的紫府仙泉药味太浓——只有这濯垢泉,温度刚好、灵气刚好、味道刚好。难怪当年七只蜘蛛精宁可跟天庭抢地盘也要占住这里。”
敖听心将一杯百花酿递到父亲手中,笑道:“那七只蜘蛛精现在是您女儿的同事。赤蛛女是情报总管,紫蛛女是论坛主编,她们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比在盘丝洞时勤快多了。您这话可别让她们听见——她们最忌讳别人提‘当年跟天庭抢地盘’的事儿,紫蛛女上回还说那是‘年轻不懂事时期的黑历史’。”
敖广接过百花酿抿了一口,只觉一股清甜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与温泉的热力交融在一起,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惬意。他眯着眼睛在池中泡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听心,爹问你句话——你当初跟爹说,你要加入取经团,要跟着那个金蝉子转世的和尚一路西行。爹当时嘴上没拦你,但心里是真担心。”
敖听心在池边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敖广继续道,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万两千年阅历沉淀出的沧桑:“那和尚是灵山的二弟子,西行取经是天庭和灵山联手布的局。你一只龙女搅进去,万一出了什么差池,爹这把老骨头也护不住你。后来听说你在濯垢泉安了家,不再跟着西行队伍走了,爹又担心你是被人排挤了、受委屈了。如今亲眼看了才知道——你不是被排挤,你是找到了比西行更适合自己的地方。你有道场要守,有蛛网要管,有姐妹相伴。你比爹有本事。爹管了上万年东海,到头来还是缩在水晶宫里看天庭脸色。你敢走出去,敢自己选路——这比当什么龙宫太子、嫁什么天庭神将都强。”
敖听心怔住了。她活了上千年,听父亲训过话、骂过人、拍过桌子、摔过奏章,可从没听过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龙王对龙女的训示,而是一个老父亲对女儿的真心话。她鼻头微微一酸,连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用酒杯挡住自己的表情,故作轻松地笑道:“那当然。我选的人,比雷祖的侄子强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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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中气十足,震得池水泛起层层涟漪,震得杏花林中的花瓣又落了一层,震得远处列队候命的虾兵蟹将面面相觑——老龙王笑了?那个批公文时能把墨汁冻成冰的冷面龙王居然笑了?
老龟丞相在杏树下悄悄睁开一只眼,龟壳里发出极轻极慢的一声叹息。那叹息中有感慨,有欣慰,还有几分“老龙王你也有今天”
的腹诽。他伺候敖广上万年,见过龙王震怒时东海掀起百丈巨浪,见过龙王忧愁时水晶宫的夜明珠三天三夜不亮,却从没见过龙王笑得这般舒坦。他想记下这一刻,回去刻在自己的龟壳上——老臣的龟壳上刻满了东海万年大事记,今日这一笔值得用最大的字体刻在最显眼的位置:某年某月某日,龙王于濯垢泉泡温泉时大笑三声,龙颜大悦,原因是他闺女说雷祖的侄子不行。
正在此时,道场后山忽然传来一阵极熟悉的脚步声——轻一脚重一脚,那是某位高僧特有的步伐节奏,轻的是心虚,重的是怕被逮着抄书。果然,唐格身披袈裟手持钵盂,满面慈悲地出现在温泉小径的拐角处。他身后的杏仙手中还攥着那本《净化结界维护手册》,显是追债追到一半。
唐格一见敖广泡在池中,立刻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地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敖广殿下大驾光临,贫僧有失远迎,罪过罪过。不知这温泉可还合殿下心意?”
敖广在池中微微睁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和尚——一身旧袈裟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面皮白净、慈眉善目,看着像尊活菩萨,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精明得像只千年的老狐狸。就是这和尚,把自己女儿拐到了濯垢泉,又把自己外甥小白龙收做了徒弟,还把自己手里的龙族水系网络借去给蜘蛛精当情报通道。论理,他该讨厌这和尚。可偏偏讨厌不起来——因为女儿在这和尚的道场里过得比龙宫好,外甥在这和尚手下修为突飞猛进,连他自己泡在这和尚的温泉里都舒服得不想起来。
“唐长老。”
敖广的声音恢复了龙王该有的威严,但语气中那股万年寒冰已化了大半,“你这温泉——本王惦记了好几千年。今日终于泡上了。不白泡,欠你个人情。”
唐格面不改色,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口中却道:“殿下太客气了。贫僧正有一事相求——上回借龙族水系网络给蛛丝情报网做通道,承蒙殿下慷慨相助。如今网络升级,需在四海龙宫各设一个常驻节点,不知殿下可否行个方便?当然,贫僧也不白要殿下的方便——那坛杏花春贫僧已从杏仙手里赎回来了,回头便差人送到东海龙宫。”
杏仙在唐格身后冷冷道:“那是我的酒。您什么时候赎回来了?您只是把我打您后脑勺的账册捡起来还给我了而已。”
唐格假装没听见,继续对敖广保持微笑。
敖广在池中又哈哈大笑起来。这次笑得更畅快,池水都被震得溅出了池沿,把老龟丞相的龟壳溅了个透湿。老龟不声不响地往树后又缩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