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余韵散尽,濯垢泉道场大殿中已坐满了第一批弟子。他们来路颇杂,坐相也各具特色。玉华州三位王子的水月镜花投影端端正正地悬浮在大殿左侧——玉真盘膝而坐,铁棍横在膝头,背脊挺得笔直;玉明依旧是那副圆滚滚的模样,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玉心已将日记本摊在膝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随时准备记录师父的每一句话。
车迟国三大仙坐在殿角最不起眼的蒲团上,虎力大仙那把从不离身的大扫帚斜靠在殿柱旁,帚尾的竹枝还沾着今早扫街时蹭上的几滴晨露。他们如今在车迟国早已不是“三大仙”
,而是百姓口中的“三位义工先生”
,可每次来濯垢泉听课,依旧只敢坐最角落的位置——不是因为自卑,是因为觉得自己的修行还太浅,不配往前坐。羊力大仙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滑的眼镜,从袖中取出一本崭新的账簿,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濯垢泉早课笔记”
七个字,翻开第一页,上面已密密麻麻记满了上一课的要点——“破戒不是破戒,是破执。执守者怕变,执破者怕缚。选择权在自己手里,但必须有勇气承担后果。”
他在旁边用蝇头小楷加了条备注:此句出自破戒圣佛第一课。弟子羊力谨记。今日课后需与大哥二哥讨论:我们当年执迷于吃唐僧肉,是怕什么?——怕修为不够,怕被人看不起,怕活得太短。如今不怕了,因为扫街、推粪车、教孩子念书,这些事比吃唐僧肉更让人睡得安稳。
比丘国慈幼堂的水镜投影在殿中央最前排,与三位王子并排而立。灵儿坐在最前面,手里捏着那支已写秃了好几支的毛笔,面前摊着一叠用废纸背面装订的练字本,最上面那页已写好了今天的标题——“师父的第二课”
。她旁边是阿福,他依旧是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手里握着那根被他磨得油光发亮的木头锡杖,锡杖头上被他用小刀刻了个极细极小的“福”
字。两人身后,慈幼堂的孩子们挤挤挨挨地坐成一排,最小的那个刚学会走路,被白面狐狸抱在怀里,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水镜中那座她从没去过的大殿。
濯垢泉的几只小狐妖挤在殿门口,缺耳小狐趴在最前面,画纸在青石地面上铺开,画笔已蘸好了今早新磨的松烟墨。白鹿趴在殿门外的青石台阶上,鹿角上那只缺耳小狐编的蛛丝小铃铛在晨风中叮当作响,那只完好的鹿角伸得长长的,耳朵竖得高高的,一双乌溜溜的鹿眼专注地望着殿中央那把藤椅。
唐格坐在那把被紫蛛女擦得油光发亮的藤椅上,手中端着那只粗陶碗,碗中是今早新采的百花精华。他看着眼前这群来路各异的弟子——有的在凡间管着道场,有的在车迟国扫着街道,有的在比丘国练着写字,有的在濯垢泉画着佛光,有的趴在门口伸着脑袋往里瞧。他没有翻开任何经卷,只是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大殿中那极细微的窃窃私语便悄然止息。
“今日早课,不讲经文,不讲戒律,讲一个故事。这故事里有三个人。第一个人是一只猴子。他大闹天宫,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五百年里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问他饿不饿、冷不冷、还记不记得花果山的桃子是什么味道。后来有个和尚路过,揭了山上的符咒,把他从山底下挖了出来。猴子问和尚为什么要救自己,和尚说——‘因为你不是坏人,你只是被人当成了坏人。’第二个人是一头猪。他前世是天蓬元帅,掌管天河八万水军。后来犯了错被贬下凡,错投了猪胎。他为此恨了自己很久,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头猪。后来有个和尚路过,说你不是猪,你是悟能。他用了很久很久才学会一件事——真诚。不是对别人真诚,是对自己真诚。他想娶翠兰,他便攒钱、劈柴、挑水、端洗脚水。第三个人是一个骷髅。她在白虎岭上修了千年,靠吃人活着。有一天她听说有个取经的和尚要路过,便变作一个村姑,提着一篮肉包子去请他吃。她原本是想吃他的肉,但那个和尚问她——‘女施主,有肉包子吗?最好是猪肉大葱馅的。’那是她活了千年,第一次有人问她想吃什么。这三个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满殿寂静。灵儿第一个举手,极认真地回答,声音清脆而笃定,与当年在鹅笼中被唐格抱出来时问“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一模一样。她说猴子是好人,因为他被压了五百年也没有变坏;猪是好人,因为他学会了真诚;骷髅也是好人,因为她后来请师父吃肉包子——不是吃师父的肉,是请师父吃包子。
阿福紧接着站起来,握着那根木头锡杖,用变声期少年特有的沙哑嗓音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他觉得猴子是好人,猪也是好人,但骷髅以前是坏人——她吃了好多人。可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但后来不是了——后来她变成了好人。她不是故意吃人的,她是一千年没人告诉她可以不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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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力大仙在殿角极轻极慢地站起身来,虎口上那道被悟空一棒震裂后留下的白疤在珠光下微微泛亮。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一字一句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掏出来的,他说长老,弟子以前也吃人。弟子当年在车迟国跟长老斗法时,觉得自己是虎力大仙,吃人天经地义。长老罚弟子扫茅房,弟子扫了好几年才明白——人不是好坏的二分,人是会变的。弟子以前是坏的,如今想变成好的。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唐格看着虎力大仙,看着他那双曾因愤怒和贪婪而浑浊、如今被粪车和扫帚磨得清亮的虎眼,极轻极稳地点了点头。他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破戒之剑在杖身中无声嗡鸣,开口时声音中的温和与笃定与当年在车迟国茅房前宣布五年之约时一模一样。
“来得及。你刚才站起来时,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爪。那个动作,便是好人的起点。因为你已经学会在开口之前,先看看自己的手。接下来,贫僧再问一个问题——这三个人,现在是同门。猴子和猪是同门,猪和骷髅也是同门。为什么?”
满殿又是一片沉默。缺耳小狐忽然从殿门口抬起头来,手里还握着画笔,声音稚嫩却极认真。他说弟子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弟子画了这么久取经天团,发现一件事——猴子以前总是蹲在树上一个人守夜,猪以前睡觉时总会偷偷抱着钉耙哭,骷髅以前从不说话,只是一个人飘在营地最边缘。现在猴子会主动替猪守夜让他多睡会儿,猪会把肉干偷偷塞进骷髅的包袱里,骷髅会说“跟圣僧走”
。弟子觉得,他们都不是坏人,只是以前没人告诉他们可以当好人。是师父教会了他们怎么做自己。
唐格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破戒之剑在杖身中无声嗡鸣。他看着满殿弟子,看着那些或皱紧眉头、或咬着笔杆、或低头翻笔记的面孔,缓缓点头。
“这便是破戒之道。人不是好坏的二分,人是规则与选择的总和。五行山的符咒是规则,天蓬元帅的天条是规则,白虎岭的戒律是规则。这些规则给他们贴上了标签,压在五指山下,打入凡尘猪胎,困在千年尸道。没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后来他们做了一个选择——跟着一个破戒的和尚,从长安走到灵山。猴子选的是护,猪选的是诚,骷髅选的是信。护人,真诚待人,信任。这些选择不是戒律教他们的,是他们自己选出来的。看清规则,然后做自己的选择,承担选择的后果——这便是破戒之道的全部秘密。今日早课到此为止。明日讲第二个故事——一头牛和一个女人的故事。虎力大仙,你明天坐前排。”
虎力大仙愣在殿角,那双虎眼中忽然涌起一股极亮极烫的光。他用力点头,那把从不离身的大扫帚在他手中极轻极稳地颤了一下。缺耳小狐已将那幅早课图画完——唐格坐在藤椅上讲故事的背影,猴、猪、骷髅三个人的影子并肩而立,满殿弟子的剪影围坐在四周。他在画角又补了一行字:“师父说,人不是好坏的二分,是规则与选择的总和。我觉得这句话比任何经文都好懂。今天虎力大仙被师父点名坐前排,他明天肯定会把扫帚洗得比任何时候都干净。白鹿今天在门口听了一个时辰,走的时候蹄声比以前更轻快了。我觉得它听懂了。”
沙僧在日记中写道:“今晨第二课,师父以悟空、八戒、白骨三人为教材,讲述破戒之道。虎力大仙答问时言及己过,师父允其明日坐前排。愿濯垢泉的晨钟每日准时响起,愿每个坐在这里的人,都能从故事中找到自己的答案。取经天团,继续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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