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后,徒弟们陆续散去。悟空扛着金箍棒跃上杏花林最高的那株“待归”
树梢,火眼金睛半睁半闭,今晚濯垢泉不需要守夜,但他还是习惯睡在高处。八戒仰面躺在温泉边那块被月光晒得微温的青石上,抱着圆滚滚的肚子打起了呼噜,怀里还搂着半坛没喝完的杏花春。沙僧将日记本摊在膝头,借着篝火的余光奋笔疾书。黑熊精和黄风怪在烤架旁收拾残局,一个负责把烤焦的铁签刮干净,一个负责用三昧神风把炭火吹灭。
篝火边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在灰烬中明灭不定的暗红微光。唐格依旧坐在那把被紫蛛女擦得油光发亮的藤椅上,破戒领域的淡金光芒在身周无声流转,极轻极柔,与杏花林间飘落的花瓣融为一体。不知是谁起的头,女主们开始轮流说心里话。这些话说得很轻很慢,像是在篝火边烤了太久太久的红薯,终于被炭火煨透了心,可以一点一点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灿灿、热腾腾的真心。
白骨精第一个开口。她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清冷面容,白裙如雪,袖中的白骨锁链在篝火映照下泛着象牙白的温润光泽。可她说话时那张素来面瘫的脸上却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柔的弧度,像是在冰面上悄然绽开的一朵白莲。“我以前觉得活着就是不死。只要还有一口气,还能爬起来继续杀人,便算是活着。现在觉得——活着是有人在你骨劫发作的时候握你的手。那天在白虎岭,圣僧守了我三天三夜。我骨劫发作时会浑身骨头碎裂再重组,痛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每次睁开眼睛,都看到他盘膝坐在我身边,没有念经,没有说法,只是极安静地坐在那里。我以为他在替我挡天劫,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怕我醒来时看到身边没有人。”
蝎子精接着说。她的蝎尾在篝火旁轻轻翘着,尾尖那点幽蓝毒芒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如同暗夜中最后几颗不肯隐去的星子。她开口时那份泼辣与坦荡一如既往,只是多了一分从未有过的认真。“我以前蜇人是为了出气。在灵山听经八百年,被当成妖孽,被当成隐患,被当成毒虫,从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从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蹲在最后一排。所以我蜇了如来。那一针是为出气,为报复,为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知道我也会疼也会恨也会让人疼。现在蜇人——是为了保护。在濯垢泉蜇宝光,在蟠桃会门口蜇雷震,在古银杏下蜇宝光的伪佛阵法。每一次出针都是为了让那些该被保护的人不被伤到。出气和保护,区别很大。出气是恨,保护是爱。我活了这么久,才学会这个区别。”
玉面狐狸甩了甩九条尾巴,尾尖那九朵狐火在篝火映照下格外明亮。她的声音比从前在积雷山时轻快了许多,那种刻意的媚态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青丘公主独有的坦荡与骄傲。“我以前觉得靠男人活着是天经地义的。在积雷山时牛魔王给我地方住,给我衣裳穿,我以为那就是归宿。后来他走了,我才发现那些东西都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迟早要还。后来在濯垢泉,我学会了靠自己活着——靠月华之精,靠《九尾天狐录》,靠自己的九条尾巴。也学会了靠师父信任着活着——不是靠他给的东西,是知道他信我能独当一面。那份信任比什么法宝都更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废物。靠自己活着,靠师父信任着活着,才叫活着。”
百花仙子望着篝火,手中那只粗陶碗在火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银白光泽。她的声音极轻极柔,像是在对碗中的并蒂莲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以前以为并蒂莲是我最重要的花。它是我亲手从一颗莲子培育而成,花了我整整一千年。王母要把它当成蟠桃会上的寿礼,我便跪在莲池边不肯起来,最后被剜去花钿打下凡间。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就是那株花。现在我知道——钵盂里那个小池塘,才是我最重要的地方。池塘里有并蒂莲,有九品莲,有人参果树的根系。池塘边有长老每天早晚各一次的照料,有百花阵的温养,有小鼍龙引来山溪水灌溉。那不是一个花盆——是一个家。并蒂莲可以在钵盂里开一辈子。”
三圣母捧着宝莲灯,灯光在她那张被天眼镇压了百余年、如今终于恢复了血色的脸上轻轻流转。她开口时语气中的平静与笃定与当日在华山山神庙中对唐格神念说“你是来救我的吗”
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在求救,而是在宣告。“我以前在山下等了一百年,等一个人来救我。每天看头顶那块青石的纹路,从左上角斜斜裂到右下角,中间分了两道岔,像一条干涸了太多年的河床。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不是重见天日——是有个人能陪我说说话。后来长老碰了我的神像,用破戒领域震开了天眼封印,把我从华山底下带了出来。现在我不等了——我想跟你们一起走。不是跟在后面,是并肩走。白姑娘,蝎子姐姐,玉面妹妹,百花妹妹,四公主——还有长老。以后的路,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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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听心灌了一大口酒,将那只粗陶碗往膝上重重一搁,龙角匕首在篝火映照下微微发亮。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豪爽直率的东海龙女做派,只是那份豪爽底下藏着一丝极淡极柔的眷恋。“我以前觉得东海很大。退潮之后去礁石上坐着看海,从日出看到日落,从潮起看到潮落,觉得海那么大,我那么小。那时候想的是怎么逃,怎么不被当成联姻的筹码,怎么让自己不变成一个被锁在龙宫里的活摆设。现在觉得濯垢泉的温泉比东海暖和。不是水温的问题——东海的水再怎么烧也比不上这口温泉。是因为在东海我是一个人坐在礁石上看海,在濯垢泉是一群人和我一起泡温泉。父王说等化龙池的事处理完也想来濯垢泉泡温泉。他当了一辈子龙王,从没出过东海。我想让他看看——他女儿找到了一片比东海更暖的水。不是替他翻案,是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撑。龙族的事,以后我们一起扛。”
杏仙最后一个开口。她坐在唐格身侧那株“待归”
杏树下,古琴横在膝头却没有弹,只是极安静地看着篝火,看着篝火边这群围坐在一起的姐妹。她的声音极轻极柔,与当日在荆棘岭杏花树下念出那首续诗时一模一样,只是今日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圆满。“我以前写了一首诗,等一个人来续。那时候我在杏花树下弹《杏花微雨》慢版,觉得时间很慢,每一个音都拉得很长,像雨丝悬在半空中不肯落下来。后来他来了,续完了我的诗——‘流水归海还西去,落花随风也向东。待取真经回返日,与君再醉杏花风。’今天他真的回来了。那首诗现在还在杏花林里——刻在‘待归’的树干上。以后每天浇水时看到那些字,我便会想起今晚——所有人都在,杏花开了,秋千荡起来了,他坐在篝火边。这首诗等了这么久,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的诗了。它现在是濯垢泉所有人的诗。”
唐格听完所有人的话,沉默了很久。篝火将他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破戒之剑在杖身中无声嗡鸣。他站起身,将那只紫蛛女塞进他手里、已被他握得微温的粗陶碗轻轻举起。碗中是杏仙新酿的杏花春,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清的粉白色光泽。
“贫僧在灵山对师尊说过——贫僧最大的收获不是修为,不是法宝,是这本日记。今夜贫僧想再补一句:贫僧最大的收获,是你们每一个人。白姑娘教会贫僧守护,蝎子精教会贫僧保护,玉面狐狸教会贫僧信任,百花仙子教会贫僧珍惜,三圣母教会贫僧等待,四公主教会贫僧勇气,杏仙姑娘教会贫僧——诗是要两个人一起写的。你们今晚说的每一句话,贫僧都会记在心里。不是记在日记里——是记在这里。以后不管走到哪里,你们都在。濯垢泉的温泉永远是热的,杏花林的杏花年年都会开。贫僧答应过你们的事,一件都不会忘。”
众人齐齐举碗,在篝火边轻轻一碰。粗陶碗沿相触发出的脆响在杏花林中回荡,与远处紫蛛女在睡梦中含糊不清的“师父再吃一块肉”
交织在一起。月光洒在濯垢泉的水面上,洒在杏花林的每一朵花上,洒在这群曾在各自深渊中独自挣扎、如今并肩坐在一起的人们的肩头。而那个刚被封为破戒圣佛的和尚,正被这群人围在篝火最中央,手里端着一碗刚斟满的杏花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他知道,这便是他要守护的——不是灵山的规矩,不是天庭的威严,是这群人。这群各自走过了太远的路、终于在这片杏花林边相遇的人。今晚杏花开得很好,心里话说得很轻,而所有人都在。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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