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格走进慈幼堂时,三十多个孩子齐刷刷地站在院中。他们从灵儿口中得知师父今天要来,天没亮便起床,把慈幼堂里里外外扫了好几遍,连门槛上的铜钉都擦得锃亮。白面狐狸替每个人换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裳,虽然布料依旧是粗布麻衣,但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补丁也缝得整整齐齐。当初被关在鹅笼里最小的那个孩子,如今已能满地跑了,被一个稍大的女孩牵着手站在队伍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唐格身后那群奇形怪状的徒弟。那个曾在鹅笼里问唐格“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的男孩,如今已是慈幼堂里年纪最大的师兄——他今年十二岁,个头蹿得比同龄孩子高出大半个头,帮着白面狐狸照顾新来的孤儿,每天清晨带着弟弟妹妹们做早课,嗓音洪亮得能把整条街的麻雀都惊飞。
他看到唐格跨进院门,深吸一口气,用变声期少年特有的沙哑嗓音大声道:“师父!慈幼堂全体学生,欢迎师父回家!”
三十多个孩子齐刷刷地鞠了一躬,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了无数次。有几个年纪小的鞠躬太用力差点往前栽倒,被旁边稍大的孩子一把拽住后领,稳住身形后还偷偷吐了吐舌头。唐格愣了一下。他注意到孩子们叫的是“师父”
,不是“圣僧”
,不是“圣佛”
——是师父。
白面狐狸从廊下端着一摞刚洗好的粗陶碗走过来,依旧是那身极素净的灰布僧袍。她在慈幼堂这几年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孩子们做饭,晚上最后一个吹灭油灯,那双手从当年在比丘国皇宫中只会拨弄脂粉的纤纤玉指,变成了如今能劈柴、能熬药、能在灯下一针一线缝补孩子们破衣裳的粗糙手掌。她将粗陶碗放在廊下石阶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低声解释时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骄傲:“他们自发叫您师父的。我说您还没正式收他们,他们不听。灵儿带的头——她说您是她师父,那就是所有人的师父。每天早上做早课都要念一遍‘师父今天到哪里了’,比念经文还虔诚。阿福还用竹子削了把木头锡杖,每天扛在肩上学着师父走路,说以后要当第二代破戒僧。”
阿福便是那个当初在鹅笼里问“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的男孩。
唐格看着这些孩子——他们中有人曾被白鹿精当成炼丹材料关在鹅笼里瑟瑟发抖,有人是邻国难民在逃荒路上失去父母后被白面狐狸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有人是灵儿在城门口石碑下发现的弃儿。每一个都曾在绝境中等死,如今站在慈幼堂洒满阳光的院子里,穿着干净的衣裳,睁着明亮的眼睛,齐刷刷地叫着他师父。他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破戒领域的淡金光芒无声铺展开来,将整座慈幼堂笼罩其中。他看着阿福那双因长期劈柴而磨出薄茧的手,看着灵儿手中那支已写秃了不知多少支的毛笔,看着那些大大小小、高矮不一的孩子,开口时声音中的温和与郑重与当日在灵山莲台上面对如来时一模一样。
“贫僧在灵山收了十四个徒弟,在凡间收了玉华州三个俗家弟子,今日在这比丘国慈幼堂——贫僧正式收你们为破戒道场的第一代凡间弟子。不是出家,不是受戒,是学做人。学做一个在别人受苦时敢站出来的人,学做一个在规矩不公时敢说不的人。你们以后想当将军、当医生、当教书先生、当厨师——都行。但只要你们还记得今天叫过贫僧一声‘师父’,就要记住一件事:本事是护人的,不是欺人的。这根锡杖贫僧留在这里,不是让你们供着,是让你们每天早课时看看——它曾被用来破了灵山最古老的大阵,但最初它只是一根和尚走路用的拐杖。再大的本事都是从最普通的事开始的。你们每天帮白面阿姨扫地、劈柴、照顾弟弟妹妹,便是修行的第一步。”
阿福的眼眶中含着泪光,但他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将那根自己削了好几年的木头锡杖往地上一顿,昂首挺胸地应了一声“是,师父”
。那声音比方才更洪亮,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粗粝与真诚。其他孩子们也跟着齐声应是,有的声音稚嫩,有的带着哭腔,有的还夹着几声被鼻涕堵住的鼻音,乱哄哄的,却比灵山五百罗汉齐诵的佛号更加真诚。
唐格从紫金钵盂中取出那只缺耳小狐托他带来的包裹,里面装满了濯垢泉特产的蛛丝同心结,每个孩子一个。他说这是濯垢泉的缺耳小狐编的,他在杏花林边上养了只小狐狸,专门用蛛丝编同心结,每个都不重样。戴上这个你们就是破戒道场的人了——以后每年盂兰盆会,他会来比丘国看你们的功课。不是来检查成绩,是来陪你们过年。
孩子们戴上同心结后叽叽喳喳地互相比较。阿福分到的那条同心结编成了九环锡杖的形状,蛛丝极细极韧,杖头还有一粒缺耳小狐从杏花林边捡来的金色菩提籽。灵儿把同心结系在自己那支秃毛笔的笔杆上,悄悄对阿福说缺耳小狐偏心——你的比我的好看。阿福挠了挠头说那咱俩换,灵儿想了想说不换,你的有菩提籽但我的有莲花印,还是不一样的好看。
当夜,慈幼堂后院那间小柴房前,新垒的石碑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冷的青光。碑上刻着国王几年间逐一查访后留下的名字,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个曾被关进鹅笼、再也没能活着出来的孩子。最后一行的“国王之罪”
四个字刻痕比前面所有名字都更深,那是国王亲手刻上去的,每一笔都像是用指甲从石头上抠出来的,笔锋嵌入石面极深极厉,落款处还留着一道极细极淡的血痕——刻完最后一个字时他的指尖已磨破了,碑面染了几滴暗红血迹,他亲手擦去了好几遍,却越擦越渗进石纹里,索性不再擦了,说就这样留着。阿福扛着他那根木头锡杖站在唐格身边,看着石碑上那些名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更加坚定:“师父,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他们也是你的弟子。我替他们叫你一声师父——不是替他们喊冤,是替他们谢谢师父,让剩下的我们活下来了。”
他将木头锡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杖尾入土三分。这个动作与他几年前在鹅笼里第一次见到唐格时、用拳头砸铁笼栏杆的姿态如出一辙,只是那时他是在求救,此刻他是在传承。他身后的慈幼堂院墙上不知何时已贴满了一排排被风吹皱的练字纸,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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