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灵山之后,唐格在归程的路线图上画了九个圈。来时的路走了十万八千里,九九八十一难一步一个脚印,回去不必重复原路——他将归程的第一站定在了翠云山。铁扇公主还在等他一起去看红孩儿,那个在芭蕉洞里定下的半年之约,已到期了。
取经团驾云赶往翠云山。白龙马蹄下生风,筋斗云翻得比来时更快,连八戒都难得没有喊累——他说想看看红孩儿那小子长高了没有,上回在濯垢泉听缺耳小狐说善财童子最近在学画画,画的第一幅就是翠云山的火焰山。百花仙子特意从钵盂空间里摘了几株刚开的小睡莲包好当礼物,三圣母将宝莲灯擦得比任何时候都亮,说等到了南海要替红孩儿照一照他体内的三昧真火有没有反噬的隐患。只有悟空一路上难得沉默,被问得多了才在云头上盘膝坐下,金箍棒横在膝头,望着越来越近的翠云山轮廓低声说了句俺老孙这辈子欠过很多人的情,铁扇嫂子算一个。当年俺路过火焰山时骗了她一回——这次俺老孙替师父把这扇门推开,算是还她的。
翠云山的山势依旧如剑般孤峭,漫山枯黄的竹林在秋风中瑟瑟作响。铁扇公主早已在山口那块刻着“翠云山”
三个字的青石碑旁等候多时。她今日穿了一身翠绿罗裙,依旧是那副罗刹女独有的飒爽英姿,只是比半年前在芭蕉洞中初见时清瘦了几分。她看到唐格从云头落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柔的笑意,那份笑意中有欣慰,有感激,还有一丝极细极淡的、藏了半年才终于肯露出来的埋怨。
“唐长老,不——破戒圣佛。你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三天。我还以为灵山会多留你几日,毕竟你刚封了佛,五百罗汉总得请你喝几杯庆功酒。”
唐格双手合十,语气中的温和与当日在芭蕉洞中接过她递来的芭蕉扇时一模一样。他没有解释盂兰盆会上的种种波折,也没有提万佛朝宗大阵中那六重生死考验,只是极平常极认真地说了句贫僧怕公主等急了——答应过的事,迟到太久便不算践约。铁扇公主眼中那份温柔的埋怨在听到这句话时悄然化开。她转过身对着芭蕉洞方向喊了声“当家的,唐长老到了”
,牛魔王从洞门口大步走出来,依旧是那身粗布短褐,腰间系着那条绣了歪扭芭蕉叶的围裙——那是铁扇公主亲手缝的第一条围裙,他穿了半年,洗得边角都起了毛,却从未换过。他看到唐格便瓮声瓮气地打了个招呼。
“唐长老——不对,破戒圣佛。老牛听说你在盂兰盆会上连破六关,把如来都说得哈哈大笑。老牛活了一辈子,从没听说过有人能在莲台上让如来笑成那样。不过你封佛归封佛,在老牛眼里你还是那个在火焰山跟老牛打架、被老牛一掌拍退三步的和尚。今日你是来践约的——娘子等这天等了半年了。红孩儿那小子在南海大概也等急了。老牛种的萝卜都收了两茬,新腌的萝卜干正好带去给他尝尝。”
他说这话时铁扇公主在旁边极轻极淡地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与当年唐格来借扇时她在洞门口提醒他“扇子别弄丢了”
时的语气如出一辙。
悟空从云头翻下来,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笑嘻嘻地凑到牛魔王跟前。他说老牛,俺老孙当年路过火焰山时骗了嫂子一回。这次俺老孙替师父把翠云山的门推开,算是还她的。牛魔王那张黑堂堂的国字脸上闪过一丝极快极淡的笑意,嘴上却说还什么还,你欠她的又不是欠我的,再说了你这猴子什么时候学会还人情了——以前在花果山的时候欠了俺好几顿酒从来没还过。悟空难得没有回嘴,只是将金箍棒在掌心转了一圈,说那几顿酒今天一并还,用濯垢泉最好的杏花春。
铁扇公主将早已备好的行囊从洞中提出来,那包裹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红孩儿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牛魔王亲手腌的萝卜干、一件她新缝的小袈裟,还有一双虎头鞋——那是红孩儿三岁时穿过的,她一直留着,每年都拿出来晾一晾,怕虫蛀了。她将行囊递给唐格时手指在包裹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拍一个等了太久太久、今日终于要送出去的心意。百花仙子从队伍中走上前来,将那只粗陶碗双手捧到铁扇公主面前。碗中盛着新酿的百花精华,是她在灵山脚下采了菩提林里的野花、配着钵盂空间里新开的九品莲花露新调的配方,专治火毒。她轻声说这是给红孩儿调理三昧真火的——他体内的火种天生霸道,修炼时容易反噬,这碗百花精华能帮他温养经脉。铁扇公主接过那只碗,极郑重地看了百花仙子一眼。她知道这只碗的来历——那是百花仙子被王母剜去花钿后独自躺在荒谷中时,唐格递去的第一碗水。这只碗盛过并蒂莲的灵泉水、盛过华山脚下那位老人从自家井里打上来的泉水、盛过唐花露,如今又盛着替她儿子调理火毒的百花精华。她将碗小心收入怀中。
三圣母将宝莲灯轻轻托起,灯光在铁扇公主周身流转了一瞬,然后从灯芯中摘下一缕极细极淡的七彩光丝,捻成一颗绿豆大的光珠放在铁扇公主手中。她说这是宝莲灯的护身光珠,能替红孩儿挡一次致命伤——不是替他挡命,是替他争取反击的时间。铁扇公主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她也是当娘的,知道这句“替他挡一次致命伤”
有多重。她没有说谢,只是将那颗光珠极小心地收入袖中,放在那件新缝的小袈裟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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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魔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幕,忽然极响亮地咳了一声,那种咳法极不自然,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铁扇公主转头白了他一眼说你咳什么。牛魔王将围裙往腰间用力一系,瓮声瓮气地说嗓子痒——翠云山的风太大,吹得老牛嗓子不舒服。悟空在旁边哈哈大笑,说老牛你这演技还是跟当年在火焰山装醉时一样烂——那时候你也是这么咳的,咳完就问嫂子讨解酒汤。牛魔王被他戳穿也不恼,只是将那只装了萝卜干的布袋又往包裹里塞了塞,说这些萝卜干是老牛亲手种的、亲手切的、亲手腌的,你小子到了南海别光顾着跟你师父学法术,多跟你爹学学种地,以后回来翠云山,这块萝卜地归你种。
铁扇公主站在山口,看着这群人——这只曾被她用芭蕉扇扇出八万四千里的猴子,这个曾用破戒领域逼她夫君回家的和尚,这个曾被她当成情敌、如今却替她儿子调配百花精华的花仙,这个曾在华山底下被压了一百多年、如今却愿意用宝莲灯替她儿子照亮前方的圣母。她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那是释然的、感激的、等了太久太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笑。她转身将芭蕉洞的洞门轻轻合上,对唐格说走吧,去南海——红孩儿那小子大概已等不及要见他爹种的白菜了。唐格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白龙马蹄声轻快,踏着翠云山脚下那条被秋霜染白的石板路,朝南海方向一路归去。铁扇公主驾着芭蕉扇飞在他身侧,秋风将她翠绿罗裙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她独守了好几百年的芭蕉洞。洞门紧闭,灶台上的小米粥已熄了火,石阶上晒着牛魔王今早新劈的柴火,围裙还晾在洞口那株老杏树的枝丫上。她收回目光没有再回头。从翠云山到南海,不过半日路程。这条路她盼了好几个春秋,今日终于启程。而南海那边,有个小孩正在紫竹林边踮着脚尖往西边望。他今早起来特意把牛魔王当年落在火焰山脚的那双旧草鞋翻出来刷了好几遍,说要穿着它见阿爹,让阿爹知道他从小就是踩着他爹的草鞋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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