盂兰盆会后第二日,唐格依约来到南海紫竹林。这片竹林他来过许多次——通天河畔被灵感大王掀翻时,观音在这里用玉净瓶将他从水里捞出来;青丘祭坛前被雷祖用九天神雷逼到绝境时,观音在这里将那颗玉珠塞进他掌心;蟠桃会前夕他托观音将阿难的罪证信匣转交如来,观音在这里接过信匣时只说了一句“贫僧替你担着”
。今日他已是破戒圣佛,却仍像当年那个在洪福寺咬下第一口腊肉的凡僧一样,规规矩矩地站在竹林外,等善财童子通报。
善财童子正是红孩儿。他如今已长高了不少,额头上的三昧真火印记淡了许多,腰间系着一条绣着火焰纹的大红肚兜——正是铁扇公主托唐格从翠云山一路带到南海的那件。他见到唐格便笑嘻嘻地鞠了一躬,说师父在莲池边等你,她今天泡了茶,让我告诉你茶有点涩,但解暑。
唐格穿过竹林,在莲池边见到了观音。她依旧是那袭白衣,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菩萨慈悲相,只是今日她没有坐在莲台上,而是盘膝坐在池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面前摆着一只紫砂茶壶,两只粗陶茶杯。她见到唐格便微微点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然后亲手斟了一杯茶。茶汤清透,泛着极淡的碧色,正是如来从藏经阁西南角那株老菩提树上折下的叶子泡的。唐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确实有点涩,但回甘极清极长。
观音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莲池中那一池盛开的九品莲花,似乎在斟酌措辞。良久,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极轻极稳地放在唐格面前。布袋是素白的粗布所制,没有任何绣纹,封口处系着一根极细极淡的青色丝线。
“这是贫僧莲花池中九品莲花的种子。不是普通莲花——每一颗种子种出来的莲花,都能自动净化水中的怨念和杂质。濯垢泉的温泉虽好,但水中还残留着当年七姐妹被天庭围剿时留下的些许怨气。贫僧想,若能种上几株九品莲花,温泉的水质会更加清澈,对紫蛛女她们的修行也有好处。布袋里有九颗,七口泉池每口种一颗,剩下两颗种在杏花林边那条溪流的上游和下游——上游净化源头,下游滋养草木。”
唐格双手接过布袋。布袋入手极轻,九颗种子在粗布下发出极细微极清脆的碰撞声,像是九颗沉睡已久、正等待被唤醒的生命。他将布袋小心收入紫金钵盂,放在那片如来亲赐的菩提叶旁边。
观音又沉默了好一阵。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净瓶,瓶中净水微微泛起涟漪,倒映着她那张永远平静、此刻却多了几分凡人般犹豫的脸。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中的从容与坦荡让唐格不由自主地放下茶杯,正襟危坐。
“贫僧还欠你一个回应。你在青丘时雷祖问贫僧为什么护着你,贫僧在凌霄殿上说了一句‘金蝉子是我的人’——那是情急之下的话。但这话说出口之后,贫僧想了很久。想这句话到底是情急之下的托词,还是贫僧心底真正想说的话。贫僧想了许久,决定不收回那句话。”
她抬起头看着唐格,那双永远如深潭般平静的妙目中第一次泛起一丝极淡极亮的微光。那微光不是佛光,不是法光,是一个人终于肯对另一个人坦诚相见时才会有的光。
唐格握着茶杯的手指极轻极稳地收紧了一分。他看着观音那双坦荡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这片紫竹林他来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是她替他挡下致命一击,每一次都是她用八功德水替他化解危机,每一次都是她在最关键的时刻站在他身前。他在青丘时她挡在雷祖面前说“金蝉子是我的人”
;蟠桃会上她用三连问逼玉帝封玺;他入万佛朝宗大阵前她守在道场外,净瓶中的八功德水始终没有倒掉。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观音说“不收回那句话”
时不是在表白,是在告诉他,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他当成需要庇护的晚辈。她把他当成了可以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他将茶杯轻轻放回青石上,开口时语气中的温和与郑重与当日在华山之巅接过三圣母宝莲灯时一模一样。他没有说“贫僧也喜欢你”
,没有说“多谢菩萨厚爱”
,他只是从紫金钵盂中取出那袋莲花种子,将其中一颗极轻极小心地拈出来,放在自己掌心,然后托到观音面前。
“菩萨,九颗种子七口泉池,剩下两颗种在溪流上下游。上游净化源头,下游滋养草木。贫僧想再加一颗——这颗不种在泉池里,不种在溪流里,种在濯垢泉情报室窗外那片空地上。缺耳小狐每天趴在窗口画画,画累了便抬头看窗外。窗外若有一株菩萨送的九品莲花,他大概会画出更多漂亮的画。这第十颗种子不在布袋里——在贫僧的钵盂里。是菩萨当年在通天河畔将玉珠塞进贫僧手里时,同时种下的。如今它发芽了。”
他将那颗莲花种子极轻极稳地放在观音手中。观音低头看着掌心中那颗小小的种子,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将种子小心收好,说那贫僧便等它开花。顿了顿,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极轻,却比这一池九品莲花都更生动。她说其实通天河畔那晚贫僧就想告诉你,你那句“菩萨莫慌贫僧会游泳”
真的很气人——不过今日贫僧终于可以气回去了。唐格问菩萨想怎么气回去。观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你不用叫贫僧菩萨了——叫观音。然后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的菩萨慈悲相,只是嘴角那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她说南海的紫竹林永远是濯垢泉的后盾——不是因为灵山的规矩,是因为贫僧自己。你把那九颗种子种好,等它们开花时贫僧去濯垢泉看花。还有一件事——带句话给紫蛛女,她的秋千架若是搭好了,给贫僧留个位置。贫僧这辈子还没荡过秋千。唐格双手合十,对观音深深一礼。这一礼不是对菩萨,是对一个从通天河到青丘、从蟠桃会到灵山、始终挡在他身前的人。他点头应下,说菩萨——不,观音——那架秋千用蛛丝编的,很结实,荡起来能碰到杏花林的树梢。紫蛛女一定很高兴多一个陪她荡秋千的人。观音微微一笑。她坐回莲台,继续抄那部未抄完的经文。窗外紫竹林的竹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将满天的晨光筛成千万点碎金,洒在她面前那盏刚沏的菩提叶茶上。茶已微凉,但那份藏在“不收回”
三个字里的心意,比灵山任何一盏长明灯都更暖。唐格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转身朝竹林外走去。他知道今日之后南海与濯垢泉的盟约不再是基于灵山的规矩,而是基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那句“不收回”
。这份心意比任何佛印都更珍贵——因为它不是佛祖封的,是她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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