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取经团行至一处山林,官道两旁的古松遮天蔽日,松针在晨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金色光泽。悟空在前头开路,金箍棒挑开路边一丛半人高的枯草,忽然顿住脚步,回头对唐格道:“师父,前面有血腥气。不是人血,是仙兽的灵气,还混着雷击的焦糊味。”
唐格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破戒领域无声铺开,规则透视之下,前方草丛中浮现出一团极微弱极不稳的银白灵光。那灵光与南极仙翁手令上的仙力同源,却被数道暗金色的雷部锁链紧紧缠绕,每一道锁链都在不断收紧,每收紧一分那团灵光便黯淡一分。
众人快步上前,拨开草丛,一只浑身是伤的白鹿正侧卧在血泊中。它的左角折断了半截,断口处残留着极明显的雷击灼痕,焦黑的骨骼边缘仍在冒着极细极淡的青烟。身上大大小小数十处伤口,每一道都是雷部天兵特有的九天神雷所伤——伤口边缘呈焦黑色,皮肉外翻,却没有流血,因为雷击瞬间便将血管烧灼封闭了。它看到唐格走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四蹄在血泊中刨了好几下,却终究腿一软重新摔倒在地。那双乌黑圆润的鹿眼中满是无助与恳求。
悟空上前蹲下身,伸手在鹿颈下的软毛处轻轻按了一下,感应了好一阵,回头对唐格道:“师父,这只鹿身上有南极仙翁的气息——跟比丘国那只白鹿精是同门。修为不高,约莫天仙初期,但体内有仙翁的仙力烙印,应该是仙翁座下的正式坐骑,不是野生的。它身上的雷击伤痕是雷部天兵的手笔,出手极狠,刀刀都是奔着灭口去的。追杀它的天兵大概还在附近,俺老孙方才在天上巡了一圈,看到山那边有几个雷部天将正往这边搜。”
唐格让百花仙子展开治疗阵。百花仙子将那只粗陶碗放在白鹿身边,碗中的百花精华在晨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银白光晕。净化治疗阵无声铺开——三圣母将宝莲灯轻轻一托,灯光中的净化之力覆盖在白鹿周身,那些仍在不断收紧的雷部锁链在灯光中剧烈震颤,发出极尖锐极细密的嘶鸣。百花仙子将一朵新炼制的阵花捏碎,七彩光晕与百花阵的淡雅花香交织成一张无形的治疗网,轻柔地覆盖在白鹿的伤口上。那些焦黑的雷击灼痕在花香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了数成,断裂的鹿角根部也重新泛起极淡极细的银白灵光。
白鹿恢复了一些气力,艰难地抬起头,口吐人言,声音虚弱而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被雷火灼伤的喉咙中硬生生挤出来的:“唐长老……我认得你。我是南极仙翁座下的另一只白鹿,法号‘白元’。比丘国那只白鹿精是我的同门师弟,他犯下的罪我知道——用小儿心肝炼丹,天理难容。但我不是来替他求情的。南极仙翁被天庭停职后,雷部趁机清理他的旧部。凡是帮仙翁跑过腿、送过信、转过货的,都在被追杀的名单上。我替仙翁送过几次信,信的内容我从未打开看过,只知道收信人是太乙阁的一位炼丹师。雷部追杀我,不是因为我犯了什么罪——是因为我替仙翁送过信。他们要灭口。”
唐格眉头一皱。南极仙翁被停职后,雷部趁机清理其旧部,这不是整顿纪律,是权力清洗。这只白鹿是南极仙翁的旧部,它替仙翁送过信,知道仙翁与太乙阁之间的所有秘密。雷部追杀它,不是为了清理门户——是为了灭口。他与悟空交换了一个眼神,在比丘国时南极仙翁亲口说过,白鹿精下凡为妖并非他授意。当时唐格以为这只是推卸责任的托词,但眼前这只白鹿的出现让他忽然有了一个极不寻常的猜想。他蹲下身,语气中的温和与郑重与当日在比丘国慈幼堂对灵儿说话时一模一样。
“白元,贫僧问你几个问题。第一,南极仙翁座下共有几只白鹿?第二,你在比丘国案发之前,替他送过几次信?第三,那些信的收信人,除了太乙阁的炼丹师,还有没有其他人——比如兜率宫的人,或者灵山戒律院的人?”
白元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回答了唐格的问题。南极仙翁座下共有两只白鹿,比丘国那只负责收集材料,它负责送信与转运,偶尔也替仙翁在凡间物色有灵根的童子。它在比丘国案发之前替仙翁送过不知多少次信,收信人大多是太乙阁的炼丹师,其中有一个姓“金”
的老丹师与它最熟,每次都让它把信放在炼丹房窗台上。但有几封是送往兜率宫的——收信人它不认得,只知道每次送信时守门童子都会说一句“仙翁又催了”
。至于灵山戒律院,它没有去过,但它的师弟曾经去过,回来后神色不对,问了几次都不肯说。它被追杀是因为雷祖在清理所有知道仙翁与太乙阁之间秘密的人——它替仙翁送过太多次信了。
“白元,你知道比丘国那只白鹿精犯了什么罪——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心肝,被炼成了仙丹。它已伏法,南极仙翁也被暂停丹房职务,太乙阁的仙丹配给档案正在重审。你是仙翁的旧部,雷部追杀你是为了灭口。贫僧可以救你,但你需要答应贫僧两件事。第一,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南极仙翁与太乙阁之间的秘密写下来,作为盂兰盆会上的证据。第二,去濯垢泉养伤——那里有七姐妹的情报网和四老的诗文阵,雷部的人进不去。你在濯垢泉的这段时间,会有人保护你,也会有人替你录口供。赤蛛女是取经天团的情报主管,她会替你整理证词。缺耳小狐是青丘旧部,他会照顾你的起居。他养过狐狸,也养过小鸡,养鹿应该不在话下。你放心,濯垢泉不归天庭管,也不归灵山管——是取经天团的地盘。”
白元的眼中涌出极亮极热的泪光,挣扎着将那条断角在唐格掌心轻轻一碰——那是鹿族表示臣服与感激的最高礼节。它的声音中的虚弱仍在,却已多了一分绝处逢生后特有的急切与诚恳。
“多谢唐长老!小鹿不敢奢求长老收留——只求长老让小鹿把那些事说清楚。仙翁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一步一步被太乙阁拖下水的。比丘国的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罪,但他不是主谋,主谋是那个需要小儿心肝续命的人。小鹿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小鹿知道那个人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催一次货——每一次催货,仙翁便愁眉不展好几日。有一次他喝醉了说漏了嘴:‘他要这么多,我上哪去找。’小鹿当时没敢问——现在想来,那个‘他’,便是比丘国案的真正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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