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古银杏下,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金黄叶片洒在干裂的土地上,将那些被伪佛魔力灼烧出的焦痕映得格外清晰。五百伪佛弟子已陆续起身,年长僧人将宝光的骨灰盒用灰布袈裟小心包好,双手捧到唐格面前。唐格没有接骨灰盒,只是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说你们师父的肉身还在银杏树下,不必急着收——先让他在这树下多待一会儿。这株古银杏是上古散仙留下的,树下灵气浓郁,不归天庭也不归灵山管辖,是一个脱离了所有仙佛体系的地方。宝光这一生被灵山驱逐、被天庭追捕、被自己的功法反噬,死后能安眠在这株不属于任何势力的老树下,也算是他从未有过的自由。
他让悟空和八戒将宝光的遗体搬到古银杏树根处那片没有被伪佛魔力灼烧过的净土上。在那里,虬结的根脉拱起一方微微隆起的土丘,几片刚落下的银杏叶铺在土丘表面,像是替这位逆写了半辈子经文的伪佛如来提前备好了一张金色的床。唐格没有让徒弟们帮忙挖墓穴,他撩起袈裟下摆蹲下身,从紫金钵盂中取出一根极细极长的菩提枝。那根枝条约莫三尺来长,通体青翠,枝头还挂着几片极鲜极嫩的菩提叶,叶片上沾着几滴极细极亮的露珠,在晨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金色光晕。
这根菩提枝是他方才整理金蝉子前世记忆时在钵盂中发现的,不知何时落入钵盂空间,正安静地躺在人参果树与并蒂莲之间的空地上。那是灵山藏经阁西南角那株菩提树的枝条——它感应到了种树人的气息,也感应到了浇水人最后的消息,便自行折下一枝,穿过层层空间落入了他的钵盂。
他用菩提枝开始挖土。他没有用九环锡杖,没有用法力,只是用一根极细极轻的菩提枝条,一下一下地挖着古银杏树下的泥土。泥土松软而温润,带着上古银杏根系特有的清甜气息。菩提枝每挖一下,枝头的叶片便会轻轻颤动一次,像是那株还在灵山的老树正隔着数万里替它传递力道。挖好墓穴后他将菩提枝放在一旁,双手抱起宝光的遗体,极轻极稳地放入墓穴中,将那只曾在他掌心写下“师兄”
的右手小心放在胸口。
五百伪佛弟子齐齐跪倒,诵起最后一遍往生咒。敖听心从东海带来的玉珊瑚种子本是要种在濯垢泉向阳坡地上的,此刻她从中取出一粒极细极小的透明种子,轻轻放在宝光胸口。她说这是东海特有的玉珊瑚,能感应亡者最后的执念——若执念未消,它会发光;若执念已散,它便安静地陪着他化作泥土。玉珊瑚种子落在宝光胸口片刻,极轻极淡地亮了一下,然后缓缓熄灭了。宝光最后的执念是唐格掌心那声“师兄”
,他已亲耳听到了回答,便没有遗憾了。
唐格将泥土一捧一捧地覆上,最后将那根菩提枝插在坟头。枝条入土即稳,根须自行扎入古银杏的根系深处,与那棵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树纠缠在一起。然后他双手合十,对坟头说了一番话。
“宝光,这株菩提若是活了,便是你的来生。你以前在藏经阁西南角坐在菩提树下,想在树下放一张蒲团,自己给自己讲一部经——现在这片银杏林比藏经阁更大,没人会封你的窗。若活不了——贫僧到了灵山,会在藏经阁西南角那株菩提树下替你诵一卷经。不是替如来诵的,是替你诵的。那扇窗被封死太久,该有人去推开它了。还有,这株新菩提长成之后,树下会放一张蒲团。不是你以前没能放的那张——是你弟子们替你编的。他们方才问贫僧,能不能在濯垢泉也种一株菩提树,树下放一张蒲团,等师父哪天想抄经了还能回来坐坐。贫僧答应了。”
古银杏的枝叶在晨风中簌簌轻摇,满树金黄的叶片落在新坟上,落在菩提枝头,落在唐格的肩头。沙僧将这些一一记下,在日记中写道:师以灵山菩提枝为宝光掘墓,葬于古银杏树下。四公主赠玉珊瑚种子以寄亡魂执念,种子微光一现即熄——宝光临终得师唤“师弟”
,再无遗憾。师言此菩提若活,便是宝光来生;若不活,则于灵山老菩提树下为其诵经。愿这株新菩提早日生根发芽,愿那张蒲团能等来一个再也不用逆写经文的抄经人。取经天团,继续西行。
他搁下笔抬起头,古银杏下那五百伪佛弟子已陆续起身。年长僧人将灰布袈裟重新披好,走到唐格面前合十一礼,说他们想去濯垢泉——不是去赎罪,是去种树。师父生前最念念不忘的便是藏经阁西南角那株菩提树,若能去濯垢泉,他们想在杏花林边上也种一株菩提树,树下放一张蒲团,等师父哪天想抄经了还能回来坐坐。
唐格点头应允,说赤蛛女会安排你们在杏花林外围住下,缺耳小狐最近在学怎么用蛛丝编蒲团,正好多编几张。以后濯垢泉不只有杏花林,还有菩提林——不是灵山那种高高在上的菩提,是愿意弯下腰来替人遮风挡雨的菩提。
敖听心蹲在新坟前将剩下的玉珊瑚种子一粒粒埋进泥土。她说东海龙宫的玉珊瑚能感应执念,宝光前辈的执念已散,但这些种子会记得他曾在这里睡过。明年春天它们会和那株菩提一起发芽——不是替他复生,是替他看看这片银杏林外的天空。三圣母将宝莲灯轻轻放在坟头照了好一阵,灯光中的净化之力将宝光遗体上残留的最后几缕伪佛魔力彻底消融。她收回灯时轻声说了句:他走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在濯垢泉时那般疯狂。是被师父那声“师弟”
唤回了最初的样子——那个在菩提树下浇水的小沙弥。
唐格将九环锡杖从泥土中拔出,杖身上的梵文在晨光下流转着极淡极柔的金光。他低头看了最后一眼那座被金叶覆盖的新坟,然后转身朝西行的方向走去。破戒领域的淡金光芒在身后无声铺展,将那株刚插下的菩提枝笼罩其中。枝头那几片极鲜极嫩的菩提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宝光在藏经阁西南角抄完最后一部经后搁下笔时那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也像是他终于等到了那句迟来的“师弟”
后无声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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