蝎子精的蝎尾针从宝光心口抽离,净化尸气已完成使命。那些被剥离的怨念化作极淡极细的黑烟从他心口的针孔中逸散而出,如同一群被囚禁了数千年的幽魂终于找到了出口。宝光的暗金火焰忽明忽暗,身形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收缩——那是功法反噬的前兆。
他的伪佛功法之所以能维持数千年不倒,全靠那些被强行熔炼进功法的怨念杂质在经脉深处一层层堆积,如同一根根锈迹斑斑的铁钉将佛魔冲突死死钉住。净化尸气将这些怨念杂质逐层剥离,那些原本被压制得死死的佛力与魔力失去了怨念的束缚,如同两股被松开的弹簧同时反弹,在他体内疯狂撕扯。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佛魔碰撞,每一次呼吸都是一道新裂纹在他五脏六腑中绽开。他的右臂最先失控,不受控制地膨胀到原本的数倍粗细,袖口的暗金袈裟寸寸崩裂,露出下面布满新旧裂纹的皮肤。然后是他的左肩,那些旧伤与尚未痊愈的裂纹同时炸开,暗金色的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溅在脚下干裂的土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宝光捂着心口狂怒地想要反击。他将残存魔力凝聚在左手,试图再挥出一掌。但那团暗金火焰刚在掌心凝聚成形便自行溃散——他体内的佛力与魔力已不再听从他的指挥,两股力量在经脉中激烈碰撞,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浑身剧烈震颤,掌心的火焰在凝聚与溃散之间反复了好几次,终究没能成形。
“为什么……为什么连最后一掌都不让我挥出去?金蝉子,你对我做了什么?你的徒弟们对我做了什么?我的功法为什么失控了?我花了那么多年压制怨念,为什么被你们碰了几下就全散了?”
他将那双布满血丝与裂纹的暗红眼瞳转向唐格,声音中的狂怒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的绝望与不解。唐格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规则透视之下宝光体内那团原本被怨念强行糅合在一起的佛魔能量正在迅速瓦解,如同一个被抽掉了所有钉子的破旧木架,只剩最后几根脆弱的榫卯勉强支撑着整座即将崩塌的躯壳。
“宝光,你的功法之所以失控,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恰恰是因为你太强了。你花了几千年用怨念当钉子把佛魔冲突死死钉住,以为钉子越多越牢固。可净化尸气将那些锈迹斑斑的钉子一根根拔了出来——你的功法不是被我们打散的,是自己从内部崩开的。被你压制了数千年的怨念堵在你经脉里太久太久,今天终于找到出口,它们比你更想逃出来。你还能站在那里不是因为你还有余力——是因为你的弟子们在替你分担反噬。你看看他们。”
宝光猛地转头望向身后那五百伪佛弟子。他们原本盘膝诵经,经文声清亮而整齐,此刻却齐齐喷出一口逆血,血雾在晨光中炸开,如同一片暗红色的骤雨落在这片被伪佛魔力灼烧过的土地上。有些修为较低的弟子直接倒地,捂着胸口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可他们的嘴唇仍在翕动,经文声虽断断续续却始终没有停下。年长的僧人用袈裟袖口擦去嘴角的血迹,继续低声诵着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边诵一边吐血,血沫染红了经文,字字如钉钉在他们自己的胸口。
伪佛大阵本就是由五百弟子的佛力共同维持的——三面旗幡是佛魔转换的媒介,旗幡碎裂后,宝光体内那股失控的佛魔冲突便顺着残存的大阵连接反灌回了每一个弟子的经脉中。他们在替他承受反噬。从始至终,从旗幡竖起的那一刻到此刻阵法崩溃,他们都不曾离开过。
宝光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被他当柴火烧了太久的弟子们一边吐血一边替他念经。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在嘲笑自己花了太久太久才终于看懂的某个极简单极古老的道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仍在剧烈震颤的手,残存的暗金魔力正从指尖丝丝缕缕地散逸,每一缕魔力的流失都让他体内的佛魔冲突减弱一分。他终于不再试图收回那些力量,只是任由它们消散,然后将双手缓缓垂在身侧,膝盖一软跪倒在干裂的土地上。
“原来如此。我总以为伪佛大阵是我用来抽取他们佛力的工具,今天才知道——这阵法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在替我撑着。我抽取他们的佛力,他们便用经文替我分担反噬。我烧了他们的命,他们还替我念经。我花了几千年想要证明如来的大乘之旨是错的,到头来发现——我连自己的弟子都比不上。他们比我更早悟到什么叫回头是岸。”
随着宝光放弃抵抗,他体内那股失控的佛魔冲突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压制。三面旗幡早已碎裂,伪佛大阵的残余结构在破戒天罗阵的持续压制下轰然崩塌。五百伪佛弟子只觉得胸口一轻,那股反噬之力如同退潮般骤然消散。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的瘫倒在地,有的相互搀扶着勉强坐起,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还活着。宝光在最关键的时刻放弃了控制权,没有让反噬继续扩散。他用最后一丝清醒意识替那些替他分担了太久太久的弟子们松开了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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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圣母将宝莲灯从阵眼处轻轻取出,灯光在宝光周身流转了一瞬。她回头对唐格说宝光体内那股佛魔冲突正在自行消散,他的修为已从大罗金仙巅峰跌落到金仙初期,但他还活着。怨念被净化尸气剥离后,那些残存的佛力正在自行转为最纯粹的佛门本源——不是伪佛,不是逆佛,是最初在灵山大雄宝殿听如来讲《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时那种纯净的佛力。他花了数千年逆写经文,最后却是被净化之力拨回了原点。唐格走到宝光面前,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干裂土地的狼狈模样。破戒领域的淡金光芒将两人笼罩其中,他开口时语气中的平静与笃定与当日在濯垢泉边一杖砸碎他护体魔力时一模一样。
“宝光,你的伪佛大阵已破了。你的弟子还活着,你也还活着。你方才说你花了几千年没能剔除怨念,白骨精替你做到了。你说你的弟子没有一个是甘愿替你挡命的——刚才五百人同时替你分担反噬,每一个都吐血了,但没有一个人停止念经。你这一生做了太多错事,但至少有一件是对的——你收了这些弟子。盂兰盆会上,你欠的债要还,青丘的冤要翻,龙族的天印要解,比丘国的小儿心肝要讨。你想死在那之前,贫僧不答应。你想死在那之后——贫僧也不答应。你的弟子们方才还在替你念经,别让他们的经文白费了。”
宝光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双手从地上收回,盘膝坐定,与身后那五百弟子一同继续诵起了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这一次他的声音与弟子们的经文声融在一起,不再有逆写伪经的尖锐哀鸣,只有最普通也最纯粹的诵经声,如同晨曦中第一缕穿过古银杏枝叶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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