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月光极好。古银杏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满天的星斗筛成千万点碎银洒在溪水上。敖听心在众人入睡后独自来到溪边,坐在那块被晨光晒得微温、此刻已有些凉意的青石上。她将龙角匕首横在膝头,匕身上的宝莲光珠在水面倒影中一闪一闪,像是深海中某颗不肯入眠的夜明珠。
唐格在篝火边看到她独自离去的身影,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起身跟了上去。悟空蹲在树杈上半睁半闭着火眼金睛,看到师父又往溪边去了,猴爪子轻轻捅了捅身旁的八戒,压低声音说呆子看到没有,今晚轮到四公主了。师父这溪边会谈的排期比蟠桃会的议程还密。八戒翻了个身嘟囔道大师兄你别吵,俺老猪正梦见翠兰给俺做红烧肉呢,再说了师父这溪边会谈又不是今天才开始——三圣母去过,蝎子精去过,百花仙子去过,杏仙隔着千里也去过,如今轮到四公主有什么稀奇的。
敖听心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她将龙角匕首轻轻放在膝旁,双手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那双琥珀色的龙瞳映着溪水中破碎又重圆的月影。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不像她在定亲宴上当众拒婚时那般利落爽朗,也不像她在蟠桃会门口骂雷震时那般泼辣张扬。
“唐长老,我以前在东海的时候,每天最高兴的事是退潮之后去礁石上坐着看海。东海那片礁石滩是我一个人的——退潮时露出来,涨潮时便被淹回去。我坐在上面看海,从日出看到日落,从潮起看到潮落。那时候觉得海很大,我很小。海那边是天庭,是灵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规矩。我只能坐在礁石上看着,什么也做不了。后来父王说你来了,我便以真身迎你——那时候我只是想看看,一个敢在蟠桃会上逼玉帝封玺的和尚长什么样。再后来你替我想了灵力匹配评估的法子,在定亲宴上当众说‘赐婚是玉帝的好意不是圣旨’。那时候我便知道,你不只是来帮龙族的——你是来替那些被天庭当成棋子的人讨公道的。再再后来我留在取经团,跟着你从东海走到濯垢泉,从濯垢泉走到古银杏下,看着你替百花仙子救并蒂莲,替三圣母解华山封印,替蝎子精拆灵山禁制,替青丘翻案,替凤仙郡求雨。今天又看到你的水月镜花分身站在濯垢泉上,看到杏仙送你杏花,百花仙子跟你合酿花露,七姐妹围着你七嘴八舌地汇报情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海再大,也比不上你身边的一汪温泉。东海很大,但我在东海是一个人坐在礁石上看海。濯垢泉不大,但你在那里,七姐妹在那里,杏仙在那里,百花仙子在那里,三圣母在那里,现在我也在那里。那片坡地上我刚种了玉珊瑚种子,小鼍龙替我引了山溪水灌溉。我在东海等了一千年,等的不是逃出婚约——是找到一群能让我心甘情愿替他们种花的人。”
她说到这里忽然转过头看着唐格。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两颗深海的夜明珠,琥珀色的瞳孔中映着他的袈裟、他的锡杖、他被溪水倒影染成淡金色的面容。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那份坦荡与直率依旧是东海四公主独有的飒爽模样,只是此刻她说出的话已不再是逃避婚约的决绝,也不再是为龙族争取出路的坚定——而是一个女子在月光下将自己最柔软的心意摊开给一个她信任了太久太久的人看。
“今天我跟你坦白。我加入取经团,最初是为了逃避婚约——那时候我只想找个能替我挡圣旨的人。后来留在取经团,是为了龙族的出路——那时候我想的是如何替我父王分担压在龙族身上的枷锁。但今天——我跟你说实话。我留下,已经不只是为了这些了。是为了每次扎营时能听到百花仙子在篝火边轻声哼唱百花谣,是为了每次战后蝎子精翘着尾巴挨个检查伤势时用毒针戳我的肩膀说‘你这龙鳞太滑了下次换片地方’,是为了三圣母每天傍晚用宝莲灯替我照一遍心口那道天印残痕,是为了玉面狐狸每次甩尾巴时都不忘在我脸上扫一下,是为了白骨精虽然从不说废话却会在我守夜时默默坐在我身旁。还有你——你每次用破戒领域替龙族翻案时都会先问一句‘四公主这伤可碍事’。我在东海礁石上坐了一千年,从没有人问我伤不碍事。你是第一个。不是为了龙族,不是为了取经,是为了能像今晚这样,在溪边跟你说几句话。”
唐格沉默了好一阵。溪水在他脚下流过,月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想起她在东海沙滩上以真身迎他时那份不卑不亢的抱拳礼,想起她在定亲宴上当众说出“宁可一辈子不嫁也不给你端洗脚水”
时那份利落的决绝,想起她入团时将那枚东海血誓玉符双手捧到他面前时那份沉重的托付。这个龙女每一步都走得坦坦荡荡——逃避婚约时坦坦荡荡,为龙族而战时坦坦荡荡,此刻将心底最柔软的东西摊开给他看时也是坦坦荡荡。他开口时语气中的温和与郑重与当日在东海沙滩上接过她龙角匕首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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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公主,你说你在礁石上看了很久的海。贫僧在长安洪福寺咬下第一口腊肉之前,也曾在另一个世界的格子间里看了许久的代码。那时候贫僧也觉得世界很大,自己很小。后来走了这么久的路才发现——世界还是那么大,但身边的人多了,路便不那么长了。你在东海是一个人坐在礁石上看海,在取经天团是一群人和你一起看海——不是看东海,是看灵山。灵山那边的盂兰盆会快要敲钟了,待翻完了案,便带你们回濯垢泉。紫蛛女的秋千架已换了新杏枝,杏花林边上那片向阳坡地上你种的玉珊瑚也该发芽了。”
敖听心低头看着溪水中两人的倒影,月光将他们并肩而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水面上,与水中的月影混在一起。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中不再有在定亲宴上拒婚时那般决绝,也不再有在蟠桃会门口骂雷震时那般泼辣,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当成自己人之后才会有的安心与释然。她说其实水月镜花在龙族规矩里确实只能传给配偶,但她改规矩时便已想得很清楚——祖训是死的,人是活的。以前龙族守着祖训守了一万两千年,守到最后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她把水月镜花传给生死与共的盟友,不违祖训——是替祖训续命。以后若能回东海,她要跟父王说:祖训该改改了,从今日起龙女传水月镜花不再限于配偶,只限于值得托付性命的人。这份规矩龙族等了一万两千年才等来一个敢改的人,而她已经改完了。
唐格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破戒领域的淡金光芒在水面上无声铺开,将两人并肩而坐的倒影温柔地笼罩其中。他说这个规矩改得好。不是改在法术上,是改在龙族的传承上。龙族的祖训太过古老,从不敢让龙女自己决定命运。如今四公主已改了这一条——以后龙族女子传水月镜花便不再是被当成联姻的工具,而是自由选择值得托付性命的盟友。这份自由,比她父王那道血誓更珍贵。血誓是将东海的命运绑在取经天团身上,而这条新规矩是将龙女未来所有的选择都还给了她们自己。
敖听心点了点头,将龙角匕首重新插回腰间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那张飒爽的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豪迈与直率。她说走吧师父,别让他们等急了,明日还要赶路,盂兰盆会的钟声可不会等她把玉珊瑚种完。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溪水中那轮依旧完整的圆月,对着身后的唐格扬起嘴角——那笑容中不再有逃避婚约的决绝,也不再有替龙族出路的沉重,只有一种极淡极轻却极笃定的自信与坦然。她说下次再来溪边,她大概已突破了金仙瓶颈。化龙池天印虽然还锁着龙魂,但她在取经团待了这么久,看着师父用规则透视拆了那么多锁链,就算天印还没解,她也可以凭自己的力量先突破一次试试。龙魂被锁了太久太久,该有人告诉它——钥匙就在你自己身上。唐格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淡金色的破戒领域光芒在她心口那道天印残痕上轻轻掠过。他说天印还锁着,但贫僧已能看到锁孔的轮廓。等盂兰盆会的事了了,这道锁便从你心口摘下来。届时你想突破准圣便突破准圣,想去灌江口喝茶便去灌江口喝茶,想在濯垢泉的坡地上种玉珊瑚便种玉珊瑚。因为那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不是逃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沙僧将这些悄悄话一字不漏地记入日记,在末尾写道:是夜四公主于溪边与师独谈,言及初入团时意在逃婚,继而为龙族谋出路,今则感于天团之谊与师之关切,愿共赴盂兰盆会,且誓破天印以探金仙之境。师许以破印之期,谓此路乃公主亲择,非逃非赠,实自证耳。愿玉珊瑚早日发芽,愿四公主心口的天印残痕被宝莲灯光彻底消融。取经天团,继续西行。他搁下笔抬头望去,溪边月色正好,那两道并肩而坐的身影已变成一前一后踏着月光走回营地。而那个扛着金箍棒的猴王正从银杏树上翻身而下,火眼金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对着身旁扛着钉耙的八戒说了句呆子看到没有,师父这溪边会谈的效率越来越高了,今晚又替龙族改了一条祖训。呆子你什么时候也替高老庄改改规矩——让翠兰以后天天给你做红烧肉。八戒哼了一声说俺老猪早就改了——翠兰说了等俺取经回去她给俺做红烧肉俺给她端洗脚水,这叫平等,你一只没谈过恋爱的猴子懂个屁。两人拌着嘴各自归位守夜,溪边的月影仍在水中轻轻荡漾,而那轮明月依旧完整地悬在古银杏的树冠之上,照着这片被破戒领域无声守护的营地,也照着那条通往灵山的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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