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圣母将那封只有“哥哥”
二字的回信重新折好,却没有立刻让哮天犬叼走。她向百花仙子借了纸笔——百花仙子随身带着的笔墨还是从天庭百花圃中带下来的旧物,笔杆上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墨条上还压着百花仙子自己的钤印。她在路边青石上铺开信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像是在斟酌每一笔的力道,写废了好几张纸才终于写完。最后一并交给哮天犬的,只有短短三行字,字迹清秀而端正,每一个字的末笔都微微上扬,与杨戬那瘦硬如刀的笔迹截然不同。
“哥哥:我很好。取经团的姐妹们对我很好——白骨精姑娘送了我一条白骨锁链的碎片,蝎子精姑娘教我用毒针防身,玉面狐狸妹妹用她自己的尾毛给我编了条手链,百花仙子每天都会在扎营时替我布一座百花阵温养经脉。唐长老是个好人。我在华山底下想了一百多年,你当年替我做的选择是对是错。现在我不想了——你压了我,也救了我;我怨过你,也想念过你。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出来了,你也肯写信了。等取经回来,我去灌江口看你。你的房间也给我留着——我要住隔壁那间能看到江水的。以前我在灌江口时总抱怨那间房太吵,江水声日夜不停,现在想想那水声比华山底下安静得多。还有,哮天犬老了,别让它再睡在门槛上——我给它编了个软垫,是用华山上的干草编的,让它在正殿里睡。那年你忘了喂它,它饿得直叫,是我偷偷给它留了块肉。你还记得吗?婵儿。”
她将信小心折好,从袖中取出那只用华山干草编的小软垫——那是她在山腹中休养时趁百花仙子布阵的空隙偷偷编的,用的是从山腹石缝中拔来的干草,编得歪歪扭扭,却塞满了她对灌江口所有的回忆——并让哮天犬一并叼着。哮天犬极懂事地衔住信和软垫,在她脚边又转了好几圈。然后它叼着信朝灌江口方向跑几步,又回头冲她叫一声,叫声中满是催促与期盼,像是在说“早点回来”
;再跑几步,再回头叫一声。如此反复了好几次,直到那条黑色细犬的背影终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晨光中。
三圣母站在路边目送它远去,直到最后一个黑点也融入了那片被朝霞染成淡金色的云海。她忽然转过身来对着取经团所有人深深一礼,声音中的哽咽与释然让一向面瘫的沙僧都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笔。她说她在华山底下被压了太久太久,久到已忘了家是什么样子。今天是哮天犬替她找回了一部分——灌江口的门槛还在,哥哥的信还在,那盆兰花还在。剩下的那一部分,她要亲自回去看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盂兰盆会。哥哥说他不怕得罪如来也不怕得罪玉帝,但她不能只让哥哥一个人扛。她在山底下被压了这么久,从来都是被保护的那个人,如今她要站在哥哥身边,也站在取经天团身边。她要将这百余年来被压在华山底下的所有委屈化作在盂兰盆会上替哥哥、替龙族、替青丘、替所有被天条拆散的人说话的勇气。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看着哮天犬消失的方向,忽然感慨道。他说俺老孙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出来时最想做的事是晒晒太阳。三圣母在华山底下压了百余年,出来时最想做的事是给哥哥回一封信。这比俺老孙强——俺老孙被压了五百年还是只知道打打杀杀,三圣母只用了几天便学会了原谅。他顿了顿,难得没有嬉笑,语气中的认真与感慨恰到好处:“三圣母,你哥哥在灌江口替你养了兰花,给哮天犬换了软食,每天卯时练刀风雨无阻。他这百余年也不好过。现在你回信了,他大概正拿着那张纸在正殿门槛上反复看。等盂兰盆会的事了了,俺老孙陪你去灌江口住几天——不是去打架,是去尝尝他泡的桃花茶。”
三圣母破涕为笑,说大圣你来,哥哥虽然以前用弹弓打过你的猴毛分身,但他其实私下里挺佩服你——他说你是三界之中唯一一个被压了五百年还不肯低头的人。你若是去灌江口喝茶,他大概会把珍藏了多年的桃花酿也拿出来。悟空哈哈大笑,说那俺老孙就不客气了,他那桃花酿俺老孙在天庭时就听说过,一直没机会尝,这回非把他灌醉不可。
唐格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看着三圣母那双终于不再黯淡的眼眸,开口时语气中的温和与郑重与当日在华山山神庙中对她神念说话时一模一样。他说三圣母,你哥哥的信和你这封回信,都是贫僧在盂兰盆会上要用到的证据——不是用来指控谁,是证明天条之下仍有亲情。杨戬是司法天神,他的亲笔信便是最有力的证词。等盂兰盆会的事了了,贫僧陪你去灌江口住几天——不是去替你哥哥翻案,是去尝尝他泡的桃花茶。
沙僧早已将这些一一记下,在日记本上写道:三圣母回书杨戬,兄妹隔阂百载,今日方以只言片语破冰。大师兄戏言将赴灌江口饮桃花酿,师父许以盂兰盆会后践约。哮天犬衔书往返,既通音讯,亦续亲情。愿灌江口兰花早开,愿取经天团继续西行。他搁下笔抬头望向灌江口的方向,晨光中那只黑色细犬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官道尽头,但三圣母仍站在路边望着那个方向,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柔的笑意。她手腕上那条银白手链在晨光下流转着月华之精独有的柔光,将她腕上那圈青紫勒痕遮得严严实实。而灌江口正殿门槛上,杨戬正反复看着手中那封三行字的回信,那只华山干草编的小软垫被他放在膝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在晨光下格外清晰。哮天犬趴在他脚边满足地打了个哈欠,尾巴在青石地砖上轻轻扫了两下,像是在替主人高兴。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晨光将信纸上的墨迹映得微微发亮。然后他站起身,将信小心折好收入怀中,大步朝正殿走去。开山斧还供在神案上,斧柄上的青松纹路仍清晰可辨。他伸手握住斧柄,那只虎口带着旧疤的手在微微发颤,可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或愧疚——是因为他等了太久的这声“哥哥”
,终于有人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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