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圣母在山腹中又歇了片刻,待百花阵的花香将她淤积了百余年的灵力彻底疏通,便由百花仙子与玉面狐狸一左一右搀扶着,缓缓走出那条曾通往天眼封印的采药小径。晨光透过华山北峰的松枝洒在她身上,将她那身破损的素衣与手腕上那圈青紫勒痕映得格外分明。她在山腹中被压了太久太久,此刻重新站在阳光下,竟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在辨认一个久违了太久的旧识——这阳光与百余年前她最后一次站在华山之巅时一模一样,只是那个站在阳光下的女子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在哥哥练刀时偷偷替他擦汗的少女了。
唐格没有打扰兄妹二人最后的独处。他沿那条采药小径登上华山之巅,果然看到杨戬独自站在崖边,三尖两刃刀斜插在脚边的山石中,刀锋映着云海翻涌的晨曦,银白与金红交织成一片。他面朝云海,背对着唐格,肩头的铠甲在晨风中纹丝不动。哮天犬不知何时已从灌江口赶来,安静地趴在主人脚边,那条已不再年轻的尾巴在青石上轻轻扫了两下,对着唐格低低呜咽了一声——不是敌意,倒像是在打招呼。
唐格走到杨戬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华山之巅的云海在脚下翻涌如涛,远处灌江口的江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正殿前那株老槐树的树冠隐约可见。他注意到杨戬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极淡极旧的疤痕——那是当年劈开桃山救母时开山斧反震留下的。如今开山斧仍供在灌江口正殿,斧柄上的青松纹路已被磨得光滑发亮。他没有开口劝慰,也没有急着打破沉默,只是静静地站在这位劈开过桃山、镇压过亲妹妹、如今又亲手解开封印的司法天神身旁,陪他看这片云海。
良久,杨戬开口了。声音依旧冷硬,但那份冷硬底下藏着的东西,在亲手解开了自己设下的封印之后,已不再需要遮掩。
“唐长老,我做了几千年的司法天神。这几千年里,我亲手抓过无数触犯天条的人。其中有很多,我知道他们罪不该死。他们不过是像婵儿一样,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做了一件天条不许做的事。但我不能不抓——因为我是司法天神。我若不抓,天庭便会换一个人来抓。换一个人——判的就不是镇压百年,是魂飞魄散。我劈开桃山的时候以为天条是一块石头,劈碎了便碎了。后来我发现它不是石头——是墙。劈开一面,还有第二面;劈开第二面,还有第三面。我用尽全力只劈开了一面,剩下的只能用自己去填。压住婵儿的那只天眼,是我填进去的。我知道你方才对杨婵说,我可以用开山斧替她劈开华山——可劈开华山之后呢?劈开之后,谁替她挡住雷部的天罚?你吗?你能护她多久?”
“贫僧不能护她一辈子。但贫僧可以改变那条让她需要被护一辈子的天条。杨二郎,你当年劈开桃山用的是开山斧,今天解开封印用的是你自己的手。你方才那只手按住天眼图腾时,贫僧注意到了——你额间的天眼闭上了。你是用自己的意志收回了那只眼睛,不是被贫僧的领域压制的。这说明你心里那堵墙,已经有了裂痕。贫僧不懂天条,也不懂司法。但贫僧知道——你亲手封印令妹,是你能为她在规则内做的最好选择。用司法天神的神位替她争取百年之期,用天眼之力替她隔绝雷部追查。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但规则之外还有更好的选择。”
杨戬转头看他,那双在封神大战中洞穿过无数妖邪、在凌霄殿上看尽了人情冷暖的冷冽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极罕见的困惑,困惑底下却藏着一丝极细极微的期盼。
“改变规则。杨二郎,你在灌江口立了无数战功,被封为显圣二郎真君,是肉身成圣的第一人。这些身份让你有能力在规则内保护令妹,但也让你被规则束缚了太久太久——久到你已忘了劈开桃山时那份不顾一切的勇气。贫僧不是来让你背叛天庭的,是来让你重新拾起那把开山斧。不是劈山——是劈开天条里那些不该存在的规矩。贫僧在蟠桃会上已与玉帝达成协议,盂兰盆会上所有涉及仙凡通婚的旧案将一并重审。届时需要你亲自出庭作证,不是替天庭作证,是替你妹妹作证,替你们兄妹当年被压在桃山底下的母亲作证,替所有因同一条天条而被拆散的仙凡恋人作证。你做了几千年的司法天神,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条天条害了多少人。现在机会来了——不是贫僧给你的,是你自己用今日亲手解封的这个动作争取来的。”
杨戬沉默了。云海在他脚下翻涌不息,灌江口的江水在远处静静流淌。良久,他忽然伸手,将插在脚边的三尖两刃刀拔出。刀锋在晨光下划过一道极亮极冷的弧线。他倒转刀柄,将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顿,刀尾入石三寸。这只手方才亲手解开了天眼封印,此刻青筋仍在微微跳动。然后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
“我妹妹,交给你了。灌江口那边我先回去,把正殿门槛上她以前每天坐着等我的那个位置重新铺一层软垫。她喜欢兰花,以前院子里种了不少,这些年无人照看枯了大半——明日我去集市上买几盆新苗回来。还有哮天犬——它老了,牙齿钝了,但还记得她。它方才在你脚边趴着摇尾巴,是闻到了你身上沾着华山青苔的气味。那是她以前去桃山扫墓时经常走的山路上的青苔。唐长老,孟兰盆会上,杨戬会去。不是替天庭作证,是替我妹妹作证。你方才在洞里说的那些话,每一句我都记住了——劈开华山,带她回家。这句话我等了太久太久,今日有人替我说出来了。”
说完他便大步朝山下走去,背影在晨光中笔直如刀。走出很远,哮天犬才从唐格脚边懒洋洋地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对着他低低呜咽了一声,然后小跑着追上主人的步伐。唐格目送那道孤峭的背影消失在云海尽头,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破戒领域的淡金光芒与华山之巅的晨光交织在一起,他对着杨戬离去的方向合十一礼,那份郑重与对敖广行礼时一模一样。他在心中默默记下:灌江口的门,从今日起不再是天条的禁区,而是一个司法天神在劈开桃山和镇压华山之后,终于肯放下自己的铠甲,重新学习怎么当一个好哥哥的地方。沙僧早已在日记本上写下:杨戬允赴盂兰盆会作证,且以三圣母安危托付于师父。大师兄叹曰,此乃杨戬自桃山以来首次不以天条为刃。愿华山之巅天眼不再,灌江口老槐树下软垫新铺,而那几盆兰草能赶在盂兰盆会前抽出新芽。取经天团,继续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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