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圣母说完自己的故事,庙中沉默了许久。供台上那只粗陶碗中的华山泉水仍在月光下泛着极细极密的涟漪,像是她心底那些被压了百余年、此刻终于找到出口的旧事,仍在空气中无声地回荡。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金色锁链的虚影,忽然又开口了。这一回,她的声音中不再只有苦涩与思念,还多了一分极淡极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维护。那份维护不是辩解,不是开脱,而是一个妹妹在说到自己哥哥时,即便被他亲手压在山下百余年,仍忍不住要替他说的那几句公道话。
“其实哥哥他……不是坏人。长老方才说我哥哥是为了神位才压我——这话不全对。他在灌江口立了那么多战功,肉身成圣,受封显圣二郎真君,手下有一千二百草头神。他的神位是天庭给的,若他公然包庇我,天庭便会收回他的一切。他若是那种贪恋权势的人,当年也不会劈开桃山去救母亲。那一次他得罪了玉帝,神位差点被削,是太乙真人出面保他,才让他戴罪立功。他那时候还是个少年,浑身是血,提着开山斧站在桃山废墟上,对母亲的尸骨发誓——‘以后再也不用天条压人。’可他后来还是压了。压的人是我。他说这是唯一能让我活着的方法。”
她将双手从身前缓缓抬起,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金色锁链的虚影在月光下轻轻颤动。锁链每动一下,她眉心那道金色裂痕便微微亮上一分,像是被那只冷漠的天眼无声地凝视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那笑容中没有任何怨恨,只有一种被压了太多年后才慢慢沉淀下来的理解。
“天条对仙凡通婚的惩罚,不是镇压百年。是打入轮回,永世不得超生。雷部专司天罚,我犯的这条天条恰好归雷部管辖。若哥哥不亲手处置我,雷祖便会派人来拿我。到那时便不是镇压百年,是削去仙籍、打入轮回。我或许连沉香的面都见不到。哥哥是司法天神,他若主动将我封印,便能以‘已正天法’为由将案件从雷部手中接过来。天眼封印隔绝了雷部的追查——我在这华山底下虽然孤单,但至少还活着。这百余年,是我哥哥用他自己的方式替我扛下来的。他压了我,也救了我。我不怨他,我只怨那条天条。”
唐格沉默了很久。破戒领域之下,他能感应到三圣母这番话中没有丝毫违心的痕迹。她说杨戬不是坏人时神念平稳如水,不是违心的辩解,不是被天条扭曲后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而是一个妹妹在被哥哥亲手压了百余年之后,仍然愿意替他说一句公道话。这份公道,不是替杨戬开脱,是替真相说话。他原以为杨戬是个冷酷无情的兄长,用亲妹妹的自由换取神位的稳固。但听完三圣母这番话,他才发现杨戬也是天庭规则下的困兽。他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开口时语气中的平静与笃定让三圣母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
“贫僧原以为杨戬是为了神位才压你。现在看来,他是为了保你的命。他用天眼之力替你隔绝了雷部的追杀,百年之期是他能争取到的最轻的判决。他对外宣称‘天条面前无亲情’,对内却用自己的方式保住了妹妹的命。这份苦心,与敖闰当年将悟河放在黑水河里自生自灭如出一辙——表面上是流放,实际上是保护。不同的是敖闰的对手只是雷部的一个巡察使,杨戬的对手是整部天条。他能替你扛住百余年雷部的追查,靠的不只是天眼之力,还有他那尊司法天神的神位。神位越高,能替你挡的刀便越多。贫僧在蟠桃会上见过雷祖——他的九天神雷专克一切隐匿之术,若不是你哥哥以天眼之力替你封住山体,雷部早就找到你了。三圣母,你哥哥压了你百余年,也替你挡了百余年。这笔账,贫僧会替你算清楚——不是算在你哥哥头上,是算在天条头上。”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难得沉默了片刻。他当年在蟠桃会上被杨戬的哮天犬追着咬,后来又被杨戬一弹弓打翻了猴毛变的分身,这笔旧账他一直记着。可此刻听完三圣母这番话,他忽然对那个三只眼的男人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理解。
“俺老孙跟杨戬打过不止一回。他那人冷冰冰的,开口天条闭口规矩,俺老孙最烦他这副嘴脸。可现在想想——他劈开桃山时还浑身是血,对母亲发誓不再用天条压人。后来他亲手压了亲妹妹,这份打脸的滋味,比俺老孙被压在五行山下还难受。俺老孙被压是如来的错,他压你是他自己的错。他这辈子都活在劈山和压山之间——劈开的是母亲的牢笼,压下的是妹妹的自由。这份矛盾,够他受一辈子了。下次在灌江口遇到他,俺老孙不跟他打架,想问问他——你当年劈开桃山用的那把开山斧还供在庙里,你还记得怎么用它吗?你妹妹教沉香劈华山,用的是斧头,不是天条。”
八戒在旁边挠着耳朵,听到这里也难得正经了几分,感慨道杨戬当年劈桃山救母时大家都以为天条被他劈开了一道口子,没想到他后来亲手把这道口子又堵上了。他用劈开桃山的勇气换来了神位,又用神位保住了妹妹的命。这份账,三界欠他一个公道。三圣母抬起头看着八戒那张因感慨而皱成一团的猪脸,忽然笑了一下,说多谢猪长老替我哥哥说话。他在天庭当了一辈子冷面判官,从来没人替他说过一句公道话。你是第一个。唐格点了点头,将杨戬的困境在心中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杨戬是天庭规则下的困兽,劈开桃山时他以为天条是可以被打碎的,后来他发现打碎一面还有第二面,打碎第二面还有第三面。他用尽全力只劈开了一面,剩下的只能用自己去填。他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对三圣母合十一礼,语气中的郑重与温和让三圣母眼眶中那滴始终不肯落下的泪终于滑过苍白的面颊,落在供台上那只粗陶碗中,与华山泉水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
“三圣母,你哥哥的事贫僧记住了。他不是敌人,是另一个被天庭规则困住的囚徒。他所压的不只是你——还有他自己。等盂兰盆会的事了了,贫僧会去灌江口走一趟,看看那把开山斧,也问问杨戬——当年劈山的那股子勇气,还在不在。另外,你方才说百年之期将近,贫僧在蟠桃会上已与玉帝达成协议——盂兰盆会上,所有涉及仙凡通婚的旧案将一并重审。届时你哥哥不必再替你挡刀,你也不必再被他压着。你们兄妹之间的这笔账,是该坐下来好好算算了——不是算谁欠谁,是算天条欠你们杨家多少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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