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难的背影消失在凌霄殿外的白玉甬道尽头,满殿仙佛的窃窃私语却久久未息。灵山大弟子在蟠桃会上被当众遣回面壁,这在灵山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仙官们交头接耳,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暗自庆幸,更多的人则将目光重新投向龙椅上的玉帝——灵山已表态,天庭该如何收场?
玉帝端坐龙椅之上,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九龙御案上轻轻敲了三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满殿仙佛的心口上。观音的三问——青丘屠族、比丘国小儿心肝、凤仙郡大旱——如同三记重锤,将天庭引以为傲的天威砸出了道道裂痕。唐格的手令、香灰、困水阵密旨,每一件物证都像一把刀,逼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抉择。而阿难灰头土脸的离去,则是一面镜子,映出了灵山同样逃不过被翻案的下场。他看着阶下那个面容平静、袈裟上还沾着凡间风尘的和尚,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凌霄殿上坐了太久太久,久到已忘了上一次被人逼到这个份上是什么时候。
“青丘之事——朕当年确有失察之责。那道手令虽非朕亲笔,但盖的是朕的印玺。朕今日当众宣布——收回青丘屠杀令,追认青丘狐族为天庭封疆之族,恢复其名誉。青丘废墟不再划为禁地,任何人不得再以任何名义侵扰。青丘狐族的幸存者,若有冤情,可向灵宝司提出申诉,按天条予以补偿。”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仙官们面面相觑——玉帝说“非朕亲笔”
,这句话等于将青丘手令的直接责任推给了当时拟旨的雷部,但他承认了印玺是真的,也就承认了天庭对青丘之事负有不可推卸的最终责任。这是天庭数万年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承认一道屠族令是错误的。殿外回廊上,敖广握着水脉灵眼账册的手指微微发颤。他在蟠桃会上坐了太多次冷板凳,敬了太多次玉帝不喝的酒,等了太多个春秋,今日终于等到了玉帝亲口说出的“失察”
二字。这两个字比任何佳酿都更让他心头滚烫。
“比丘国药库之事——朕确实不知情。南极仙翁的丹房配给,朕从未过问细节。但既然那批小儿心肝上盖了太乙阁的批号,朕便不能推卸失察之责。从今日起,南极仙翁暂停丹房之职,太乙阁的仙丹配给档案由灵宝司重新审查。审查结果将同步报送灵山与凡间,盂兰盆会上朕会与如来共审此案。若查明那批心肝确系被炼成了丹药,所有涉案仙官,无论品级高低,一律按天条处置,绝不姑息。”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闭目养神的南极仙翁。南极仙翁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眼皮似乎微微跳了一下。比丘国手令上的签名和批号仍压在唐格的钵盂里,他知道玉帝这番话是在替他争取时间——暂停丹房之职不是撤职,灵宝司重审不是定罪,盂兰盆会共审更不是公开审判。但眼下他不敢反驳,因为唐格手里还有一份更致命的证据:赤蛛女情报网截获的太乙阁仙丹配给档案与比丘国孩童失踪时间的交叉比对表。那张表若被当众亮出,他便连盂兰盆会都等不到了。
“凤仙郡大旱——朕收回天罚之令。免凤仙郡百年香火供奉,凤仙郡百姓的旱灾损失由天庭与灵山共同赔付。郡守上官弘,朕赦他无罪。他在城门口跪了这么久,便让他站起来吧。另外——凤仙郡城门口那块‘圣僧救旱处’的石碑,不必推。朕也有一块碑想立在凤仙郡城门口,就刻‘天灾人祸,朕失察之’。两块碑并排立着,让凤仙郡的百姓自己评说。”
满殿仙佛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玉帝要在凡间立碑认错,这在封神大战之后是从未有过的事。太白金星拂尘一甩,将那声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吞了回去,但那双老眼中已泛起一圈极淡极细的红。他在天庭当了太久的外交官,替玉帝传了无数道圣旨,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能听到玉帝亲口说出“朕失察之”
这四个字。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殿外回廊上的敖广——那老龙王正用袖子悄悄擦着眼角。
“另有一事。东海四公主敖听心的婚事,朕收回赐婚旨意。从今往后,龙族女子的婚配由其自主,天庭不再以赐婚为名干预龙族内务。龙王子的继承权亦然——龙王的传承按龙族自古以来的规矩办,天庭不再以仙籍为由干涉。敖广,敖闰,你们二位上前来。”
敖广和敖闰同时站起身来。两个活了太久的老龙王在殿外回廊上对视了一眼,整了整各自那身被风吹得微皱的朝服,缓步走上殿来。敖闰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袍,袍角的墨渍在一众珠光宝气的仙官中格外扎眼;敖广的十二道龙纹在星图流光中流转着深海幽蓝的光泽,只是今日这份光泽不再是强撑的体面,而是从心底透出来的尊严。
“朕在这凌霄殿上坐了许多年,从未对龙族说过一句‘对不住’。今天借着这蟠桃会,借着唐长老和观音尊者的面子,朕对二位说一句——这些年来,龙族受委屈了。困水阵的调令从今日起废除,所有因困水阵被牵连的龙族兵将,一律恢复原职。四渎水脉的管辖权,仍归龙族所有。雷部巡察司在东海、西海、南海、北海私设的暗桩,限三日内全部撤除。另外——四公主敖听心的抗婚考评表,朕让人从灵宝司调出来看过了。考评写得很好,零分,三项合计零分,附加评语是‘茶道零分,人品零分,长相零分,建议终身不录’。雷震此人,朕已责令雷部将其调离巡察司,降为雷部文书,终身不得再参与任何与龙族相关的公务。四公主若还在东海,劳烦老龙王替朕带句话——她的婚约已正式撤销,日后若有中意的人,只管嫁,朕不赐婚,只送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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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广双手接过那份由太白金星递来的正式诏书,深深一揖。直起身时,那双浑浊的龙目中满是泪水,但嘴角却是翘着的。他在蟠桃会上坐了无数次冷板凳,敬了无数次玉帝不喝的酒,今天终于有人替龙族敬了玉帝一杯——不是观音,是那个在殿门口主动向他行礼的和尚。
唐格站在贵宾席前,看着敖广手中那份诏书,看着玉帝那双终于有了几分释然的眼睛。他知道玉帝今日的妥协是分阶段的——青丘平反是承认执行错误,凤仙郡免罚是收回天罚,龙族婚配自主是归还基本权利。但比丘国药库之事他只是说“彻查”
,并未直接公布调查结果,南极仙翁也只是“暂停职务”
而非撤职。真正牵扯到太乙阁、兜率宫乃至雷部高层利益的核心问题——那些小儿心肝被炼成了什么丹、送进了谁的丹房——他仍留了一手,要拖到盂兰盆会上再与如来共审。不过眼下,他愿意认的这几桩,已足够让龙族在蟠桃会上扬眉吐气,让青丘的亡魂得到迟来的告慰,让凤仙郡的百姓不必再跪着祈雨。他双手合十,对玉帝行了一礼,开口时语气中的平静与笃定让满殿仙佛同时安静了下来。
“陛下英明。这几道旨意,贫僧替青丘的亡魂、替凤仙郡的百姓、替龙族的龙女谢过陛下。不过贫僧还想请教陛下一件事——方才陛下说青丘手令‘非朕亲笔,但盖的是朕的印玺’。那这方印玺,如今由谁保管?若这方印玺能在贫僧去灵山之前封存于凌霄殿,盂兰盆会上贫僧便少了一件需要当众验证的物证。若不能——贫僧便在盂兰盆会上亲自带着手令去灵山,请如来佛祖以佛门大法比对印文真伪。陛下,印玺能借贫僧一用否?”
玉帝沉默了好几息,看着唐格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个和尚真正的用意——他不是要拿走印玺,他是要让玉帝当众承诺封存印玺,以此为盂兰盆会上的证据比对留下一个不可反悔的伏笔。他缓缓摘下腰间那方九龙玉玺,双手捧到御案前,对满殿仙佛朗声道,声音中的疲态已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所取代。
“可。朕今日当众封存这方玉玺,待盂兰盆会时再当众开启。届时由如来佛祖亲自比对——若青丘手令上的印文确系这方玉玺所盖,朕便认了那道手令上的每一个字。太白金星——拟旨。青丘平反、凤仙郡免罚、龙族婚配自主,即刻通传三界。另外,将这方玉玺以九龙金匣封存,待盂兰盆会时当众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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