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走出营地不远,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山谷。他挥了挥手让随行的两个捧旨童子和四个天兵先行回天,说老朽年纪大了,驾云慢,你们先走,我随后赶上。童子们不疑有他,驾起祥云朝东方飞去。太白金星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在天际,这才转身快步走回营地边缘,对守在谷口的黑熊精拱了拱手,压低声音道:“劳烦通报唐长老,老朽还有几句话,不是玉帝让我说的——是我自己想说的。”
唐格正在篝火余烬旁与悟空、百花仙子商议蟠桃会的细节。太白金星去而复返,鬼鬼祟祟地将唐格拉到营地边缘一棵枯树桩旁,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将拂尘往腋下一夹,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他这趟差事本是送请柬,送了便该回去复命,可他方才在路上越想越不对劲——玉帝那句“请他来谈谈”
说得太过轻松,轻松到让他这个见惯了天家喜怒无常的老臣嗅到了一丝极熟悉的危险气息。上次玉帝用这种语气说话,是五百年前派他去花果山招安齐天大圣,后来的事全三界都知道了。
“唐长老,老朽有几句话不是玉帝让我说的——是我自己想说的。第一句:蟠桃会上,玉帝可能会当着众仙的面,给你两条路。第一条路——交出手中所有手令,天庭既往不咎,取经继续。第二条路——不交。”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那份惯常的圆融笑意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罕见的严肃,“然后——你猜猜会发生什么?”
唐格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淡金色的破戒领域光芒在身周无声铺开三尺,将两人笼罩其中。这是最高级别的防窃听屏障——不是防备敌人的偷袭,而是防备天规中那些无处不在的监察术。他看着太白金星那双精明却不乏忧虑的老眼,语气中的从容与坦然让这位在天庭当了一辈子外交官、见过无数英雄豪杰起落沉浮的老人忽然觉得自己这把年纪都活到了狗身上。
“多谢金星提点。贫僧猜——玉帝会在蟠桃会上当众宣布,若贫僧不交手令,便是藐视天庭、私藏天机。届时不用天兵动手,满殿仙官一人一句弹劾,便能把贫僧从贵宾席弹劾到天牢。运气好的话,还能赶上蟠桃会赏月的时辰——不过是从天牢的天窗赏月,不是从瑶池边的赏月台赏月。如果运气再好些,或许还能与当年大圣爷当弼马温时的马槽做邻居。”
太白金星听了这话,嘴角抽了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和尚分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接了请柬,非但接了,还敢在请柬上当面点破那句威胁,还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安排蟠桃会上的翻案细节。他摇了摇头,将拂尘从腋下抽出,用手柄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语气中那份感慨与自嘲恰到好处。
“长老既然都猜到了,老朽便省了替玉帝圆场子的口水。不过长老猜到了前半截,没猜到后半截——玉帝不会当场翻脸。他会在蟠桃会上给足长老面子:敬酒、赏花、赠桃,样样周到。等盂兰盆会一开,灵山那边的如来便会以‘取经人擅自破戒、私藏天机、扰乱三界秩序’为由,请玉帝移驾灵山共同审理此案。届时蟠桃会上的敬酒便是麻痹,赏花便是探底,赠桃便是拖延——一切都是为了把长老拖到盂兰盆会上,让如来用万佛朝宗大阵一并处置。长老方才请老朽向玉帝转达的交易——天庭不包庇涉案仙官,取经团便不公开青丘困水阵的完整证据链——这条交易对玉帝而言确实有吸引力。但玉帝的性子长老应该比老朽更清楚:他宁可把证据链连带着涉案仙官一并埋了,也不愿被人要挟。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玉帝的选择不是谈判,是请如来来压。长老觉得自己比悟空更强吗?”
“贫僧不比悟空强。但贫僧与悟空不同——悟空是压不住的。贫僧也不是能被一杯敬酒、一朵花、一个桃子收买的。至于盂兰盆会上如来怎么审——那是后话。眼下贫僧只想在蟠桃会上做一件事:让天庭承认,有些规矩是错的。不是抗旨,是改规矩。”
太白金星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山谷中传来黄风怪用三昧神风吹草籽的细微风声,久到小鼍龙在谷中用碧波灵珠替百花阵浇灌野花的淅沥水声都响了好几轮。他看着眼前这个和尚,忽然觉得自己做了这么多年外交官,见过无数人在天规面前低头、弯腰、下跪,却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如此平静地说出“改规矩”
三个字。他长叹一声,将拂尘重新搭回臂弯,开口时那份老牌外交官惯有的圆融笑意已被一种极罕见的坦诚所取代。
“唐长老,你可知老朽在天庭当了多久的外交官?从封神大战结束后算起,到现在已不知道是多少个春秋了。这些年来老朽见过无数英雄豪杰——有的被天庭收服,成了凌霄殿上的摆设;有的被天庭碾碎,成了天牢里的囚徒。长老是第一个让老朽忍不住想提醒的人。不为别的——只为长老在凤仙郡说的那句‘你们自己的命自己说了算’。老朽这一生替玉帝传了无数道圣旨,有赐福的,有降灾的,有招安的,有讨伐的。唯独没有一道圣旨,是问过那些被降灾、被讨伐的人,他们愿不愿意。长老在凤仙郡立的那块碑,老朽偷偷去看过。碑下那些盛满清水的粗瓷碗,每一只碗底都刻着一个名字——那是全郡百姓在圣僧走后自发刻上去的,说是这碗水是圣僧替他们求来的雨,喝完了水,名字便刻在碗底,世世代代不忘。老朽在天庭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一块碑能让百姓自发刻名字。长老说‘贫僧不是来改规矩的,是来问一句——规矩对不对’。老朽在天规下活了这么久,从没问过自己这句话。今日问了,忽然觉得自己这把年纪,有些事做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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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拂尘双手横在胸前,对唐格行了一个极郑重极正式的拱手礼。不是下级对上级的恭维,不是老臣对钦差客套,而是同辈之间最郑重的那种拱手。他直起身后,迈步朝东方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竖起两根手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这片晨光中的山谷里,像是在交代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对了,蟠桃会那天——多带几个徒弟。百花仙子算一个,她的并蒂莲是物证,她本人是人证。另外,你身边那个穿白裙的姑娘,那个尾巴上缠着蛛丝绷带的狐狸姑娘,还有那个蝎子尾巴会发光的姑娘——都带上。她们每个人都有被天庭欠下的债,每个人都是活的证据。老朽在蟠桃会门口接你的时候,数数人头——少一个,老朽不让你进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声音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一个他实在不忍心看着去送死的晚辈,“还有,盂兰盆会那口钟一旦敲响,万佛朝宗大阵便会启动。那阵老朽虽未亲历,但从灵山传出的经文残篇来看,入阵者的灵力会被压制到不足一成,且每走一步便有一尊佛陀虚影拦路。长老若有破阵之法,务必在蟠桃会前准备好。到了蟠桃会上,老朽能帮你的不多——但座次表是老朽拟的,莲花座是老朽摆的,瑶池边的伞也是老朽藏的。长老记住了——蟠桃会上敬酒不喝,赏花不看,赠桃不吃。玉帝给的东西,一样都别碰。”
他叹了口气,忽然笑了,那笑容中不再是外交官惯有的圆融,而是一个在规矩里弯了大半辈子腰、此刻终于敢说几句真心话的老人,在给自己最欣赏的晚辈送行,“老朽这辈子传过无数道圣旨,从没有哪一道是传给灵山和尚的。今日这道,算是老朽自己给自己下的旨——不是替玉帝传话,是替一个敢说‘花也是命’的仙子,替那些在碗底刻名字的百姓,传一回话。”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竖起第三根手指,眼中那份忧心比方才更浓了几分,“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蟠桃会之后便是盂兰盆会,这两个会看似分开,实则是一盘棋。玉帝下棋喜欢连环局——先用蟠桃会稳住你,再用盂兰盆会压死你。你方才提到万佛朝宗大阵的阵眼在观音菩萨的玉净瓶里——老朽虽不知这情报是从何而来,但若属实,你便必须在盂兰盆会开始之前与观音达成某种协议。观音欠如来一条命,她能不能倒掉那瓶水,全看她愿不愿意为长老还那条命。老朽不懂佛法,只懂人心。人心欠的债,有时候能用一句话还——长老得想好那句话是什么。长老保重。”
他这次没有再回头,拂尘一甩,祥云托着他朝东方凌霄宝殿的方向飘然而去。他飞得很快,像是在怕自己再说下去便会忍不住把凌霄宝殿的宫门钥匙也一并交给这个和尚。晨光将他银白色的身影镀上一层极淡极亮的金边,渐渐消失在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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