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刚将那根红绳收回玉盘,殿中宾客尚在交头接耳地议论唐格方才那番“赐婚不算圣旨”
的诡辩,雷震已再也按捺不住。他今日来东海本是为了在满堂宾客面前风风光光地接下赐婚圣旨,带着敖听心和雷部的聘礼清单回雷部向叔父邀功。可眼下红绳被拒,月老当众宣布婚约暂停,那个破戒的和尚只用几句话便将赐婚从“天条”
降格成了“好意”
——好意可以领,可以不领,不领好意不犯法。若任由这个逻辑成立,雷部这几个月来在东海布下的所有暗桩、雷祖亲自向玉帝争取来的这道赐婚圣旨、他雷震在东海龙宫端了无数次的巡察使架子,全都要变成一个笑话。他丢不起这个人。
他猛地拍案而起,身前那张紫珊瑚长案被掌力震得四分五裂,案上的茶杯、酒壶、瓜果盘哗啦啦碎了一地。他右手一翻,五指间雷光暴涨,九天神雷的银白电弧在他掌心跳跃交织,发出刺耳的噼啪声,将整座大殿映得忽明忽暗。
“唐僧!你少在这里花言巧语!什么‘赐婚是玉帝的好意不是圣旨’,什么‘辞赏不算抗旨’——全是放屁!天条第三十六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不得抗旨’,违者以欺君之罪论处!你一个破戒的和尚,连灵山的戒律都守不住,有什么资格替龙族辩驳天条?今日我不但要娶敖听心,还要让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僧知道——雷部的人不是好惹的!”
话音未落,他将右掌猛地往前一推,掌心那团狂暴的雷光迎风暴涨,化作一只丈余方圆的雷光大手,五指分明,每根手指都由九天神雷凝聚而成,指节间电弧如银蛇狂舞,带着毁灭一切的凌厉气势朝唐格当头罩下。这一掌他用上了十成力道——不是切磋,不是试探,是杀招。他要在这大殿之上将这个碍事的和尚一掌拍成焦炭,让所有人看看跟雷部作对的下场。
唐格面不改色,甚至没有起身。他从袖中取出紫金铃,那枚拳头大小的紫金色铃铛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铃身上的梵文与红莲纹路在雷光的映照下流转着温润而沉稳的淡金色光芒。他动作极轻极缓地将铃铛摇了一下——铃舌撞击铃壁,发出一声极清脆极悠扬的叮当声。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雷光大手的轰鸣,穿透了满殿宾客的惊呼,穿透了整座东海龙宫的珊瑚穹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将雷震的雷光大手从头到尾烧了个干干净净。
不是被击碎,不是被抵消,是被“烧”
掉的。那只由九天神雷凝聚而成的大手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忽然从内部炸开无数道极细极淡的红莲色火丝——业火专烧业力,雷震的雷光中凝聚的不仅是九天神雷,更是他仗着叔父权势在东海龙宫欺凌敖广、逼娶敖听心、以赐婚之名行吞并之实所积累的全部业力。此刻这些业力被红莲业火残焰点燃,如同干柴遇到了火星,从掌心到五指,从五指到整只大手,眨眼之间便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缕青烟都没剩下。
雷震只觉得掌心一烫,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疤痕,形状如一朵五瓣莲花,边缘泛着极淡极细的红莲色火光。不深,不大,却疼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颤。他左手握着右手腕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撞翻了身后侍从手中的雷击锤,锤头砸在珊瑚地砖上炸开一蓬刺目的电火花。那四个雷部侍从慌忙上前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指着唐格声音因剧痛与惊怒而微微发颤,那份方才拍案而起的威风已荡然无存。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竟敢对本巡察使动手!袭击天庭命官是重罪!来人——把他给我——”
唐格将紫金铃轻轻放在桌案上。那铃铛安安稳稳地立在茶杯旁,铃身上的梵文与红莲纹路在殿中夜明珠的柔光下微微明灭,铃舌无风自动,偶尔发出一两声极细微极清脆的叮当声,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它还没摇完。
“雷公子,这紫金铃是观音菩萨的法宝,专烧业力。你方才那一掌带着杀气,专为杀人而发。贫僧只是用它替你消了消业——你掌心的疤痕不大,但业火专烧犯戒之人。雷公子回去不妨问问你叔父,他的九天神雷为何在濯垢泉被贫僧的破戒领域正面击退?原因和你今日一样——他的雷矛中蕴含着他对凡人动过的杀机,你的雷光大手中蕴含着你仗势欺人的业力。业力越重,业火烧得越狠。你确定要跟观音菩萨的法宝动手?”
雷震听到“观音”
二字,脸色骤变。他当然知道紫金铃——那是观音菩萨莲花池中一株红莲所化的先天灵宝,三界之中只此一枚。他更知道观音在青丘那一夜当众驳斥了他叔父,说了句“贫僧替你担着”
便将雷部逼退。连他叔父都不敢在观音面前造次,他一个靠祖荫混上来的巡察使凭什么跟观音的法宝动手?可若就这么退了,他日后在雷部还怎么抬得起头?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悟空从旁凉凉地补了一刀。这猴子一直靠在盘龙金柱上嗑着从席间顺来的海瓜子,嗑了一地的壳儿,此刻见雷震骑虎难下,将手中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撒,将金箍棒从耳中抽出,棒身在掌心转了一圈稳稳顿在雷震面前,语气中的轻松与戏谑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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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公子,俺老孙劝你三思。你叔父在濯垢泉被俺师父用紫金铃正面破了九天神雷,那还是他亲自出手。你呢?你连你叔父三成功力都没有,还敢在这大殿上跟俺师父动手?俺老孙的金箍棒还没出手呢——你要不要试试棒子和铃铛哪个更疼?依俺老孙看,你还是先回去问问你叔父,他掌心那道疤消了没有。上次濯垢泉一战他胸口被业火烧了这么一大片,怕是到现在还没好利索。你这点小伤回去找他要点雷部特制的烫伤膏抹抹,比在这儿逞强强。”
雷震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莲花形状的疤痕,又看看悟空那根在珠光下流转着淡金纹路的金箍棒,再看看唐格桌案上那枚仍在微微明灭的紫金铃。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今日彻底栽了——不是栽在武力上,是栽在那个和尚手里。那和尚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根手指,只是说了几句话、摇了一下铃,便将自己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墙角。他咬了咬牙,对身后四个雷部侍从一挥手,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狠狠瞪了唐格一眼。
“你们给我等着!今日之辱,来日必当百倍奉还!待我回雷部禀明叔父,定要在蟠桃会上将你们这些乌合之众一并治罪!还有你——敖听心!你以为拒了婚就没事了?你今日不接红绳,改日我让你连端洗脚水的资格都没有!到时候你跪在凌霄宝殿上求我娶你,我都不娶!”
他说完猛地转身,带着四个侍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殿门,登云履踩在珊瑚地砖上发出的声响比来时更加仓促而狼狈,连殿外廊下悬挂的珊瑚风铃都被他带起的怒气震得叮咚乱响。
唐格将紫金铃收回袖中,端起桌上那盏粗陶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杯沿那道裂纹依旧安稳地贴着瓷壁,茶水微咸,回味极甘。他抬眼看向敖听心,语气中的温和与从容让满殿宾客同时安静了下来。
“公主,雷公子走了。方才他说要让你连端洗脚水的资格都没有——贫僧以为,这句话恰好说明他已经无计可施。一个人若是只会用洗脚水来威胁人,他的底牌便只剩下那张嘴。公主今日不接红绳,他日也不必跪在任何人的凌霄宝殿上。不过今日之事还未完——他回去后雷部定会加大对东海的施压,灵宝司的审查流程也会被他叔父从中作梗。贫僧建议公主趁这段时间做两件事:第一,将那本相亲考评表整理成正式文书,以灵力匹配评估附件的形式递交灵宝司,作为审查依据;第二,去一趟濯垢泉,见见蜘蛛精七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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