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东海龙宫各殿的夜明珠都已调至最暗,只留廊柱上几颗指节大的小珠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如同海面远处若隐若现的渔火。海底万籁俱寂,唯有龙宫后花园的海棠林中偶尔传来几声极轻极细的水流声——那是夜光水母群穿行于海棠枝叶间时触手划过海水的微响。这株海棠是敖听心的大姐远嫁前亲手种下的,数百年过去,树冠已亭亭如盖,每逢月圆之夜便会开出满树银白色的花,花瓣落在海底灵砂上,积年不化。
敖听心独自站在海棠树下,手里握着那柄龙角匕首。匕身上的深海玄铁链在荧光下泛着极淡极冷的幽蓝光泽。她在宴席上敬唐格那杯酒时说的那番话——替三姐敬的,替所有龙族女子敬的——此刻仍在耳边回荡。可敬酒归敬酒,敬完之后的事才是真正的难题。明日便是敖广迫于雷震压力不得不举办的定亲宴,若在那之前还想不出破局之法,她便要在满堂宾客面前与雷震交换庚帖。一旦庚帖交换完成,赐婚便进入了不可逆的程序,连灵力匹配评估都来不及申请。
她等不了了。她将龙角匕首往腰间一插,转身大步朝唐格所在的客殿走去。守在客殿门口的两个虾兵见她深夜独自前来,面面相觑正要开口询问,被她一个眼神轻轻压了回去。她在客殿门外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力道不重,却极稳极快,与她在沙滩上抱拳行礼的动作一模一样。
唐格尚未歇息。他盘膝坐在客殿石床上,面前摊着敖广方才在密室中交给他的那道东海困水阵密旨副本,正与敖闰那份逐字对照。听到敲门声,他将密旨收入紫金钵盂,起身开了门。门外,敖听心依旧是那身白色鳞甲,长发依旧束成利落的马尾,只是腰间那柄龙角匕首的玄铁链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极细极小的银白色花瓣——那是后花园海棠树的花瓣,落在链子上便再也摘不下来了。
“唐长老,深夜打扰实在冒昧。明日便是我父王迫于压力不得不办的定亲宴——雷震那边催得紧,我叔父敖闰那边刚把暗桩分布图送来,雷部在东海各处的人手正在往龙宫方向集结。若等到定亲宴上交换庚帖,赐婚便进入了不可逆的程序,连长老说的灵力匹配评估都来不及申请。我需要在那之前破局。所以方才在海棠树下,我仔细想了想——还是不想嫁。”
她说到“不想嫁”
三个字时,语气中的坦荡与坚定与在沙滩上说出“我想走自己的路”
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她的声音中多了一分箭在弦上的决绝。
“我想了一个计划:明天定亲宴上,我会当众拒绝雷震。不是用长老说的灵力匹配评估法来拖——那条路太长太慢,雷震不会给我那么多时间。我要正面向他摊牌。父王不敢说的话,我来说。龙族不敢抗的旨,我来抗。我有三个姐姐,她们的眼泪够多了。我不想像她们一样。以前没有龙女能在圣旨面前说‘不’,是因为没有人开这个头。我今天便开了这个头。但我需要一个人在后面撑着我——不用动手,不用站队,甚至不用说话,只需要站在我身后,让天庭知道东海不是没有人在看。这个人不能是我父王。他是东海龙王,肩上担着几万水族的命,一旦他站出来了,雷部便有借口直接削掉东海的水脉管辖权。也不能是我叔父敖闰,他手里还藏着四渎总纲的账本,此时公开站队会暴露龙族整个情报网络。只有长老合适。你是取经人,不属于天庭也不属于灵山,不存在身份包袱。你手里有四渎总纲、困水阵密旨、青丘手令——你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底牌。雷震可以对我父王嚣张,但他不敢对你嚣张——因为你是三界之中唯一一个敢正面逼退三千天兵的人。不知长老愿不愿意?”
唐格看着眼前这个龙族最小的公主。她说话时腰间的龙角匕首始终握在手中轻轻翻转,那动作与在沙滩上向他抱拳行礼时一模一样——不是在把玩,是在用这种方式稳住自己的心跳。他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对着敖听心微微躬身。这一礼不重不轻,恰到好处——不是对公主的恭维,而是对一个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最艰难也最直接那条路的人所表达的敬意。
“公主想清楚了?明日定亲宴上你若是当众拒绝雷震,便是与雷部彻底撕破脸。按天庭律法,抗旨之罪可以削去龙籍、没收龙珠、流放蛮荒。你三个姐姐的前车之鉴尚在,你父王的东海水脉灵眼仍被雷部暗桩层层包围。贫僧不是劝你退缩——公主方才说的每一句话贫僧都深以为然。你大姐是被辜负的,二姐是被流放的,三姐是被活埋的。三条路,三种结局,没有一种是你想要的。你想走第四条——正面摊牌,当众抗旨。这条路以前没有龙女走过,不是因为不能走,是因为太疼,没人敢走。公主敢走,贫僧佩服。明日定亲宴,贫僧会到场。不过公主既然选择正面摊牌,贫僧也想加一个条件——不是替贫僧加,是替东海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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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听心一愣:“什么条件?”
“公主若因此事与天庭决裂,雷部不会只针对你一人。拔了你的龙籍之后,下一步便是削东海的水脉管辖权。届时东海龙宫若有朝一日需要庇护——取经天团会为东海敞开大门。濯垢泉有七色蛛丝结界,五庄观有镇元子的人参果树,翠云山有牛魔王的芭蕉扇。东海龙宫数万水族若有需要,取经天团的每一处据点都可以成为东海的后盾。这不是施舍,是互换。公主今日以真身迎贫僧入东海,用的是龙族最高礼遇。这份情义,取经天团记下了。蟠桃会上贫僧替龙族说话,不是为了替龙族乞求公道——是替三界所有被天庭当成棋子的人说一句话。龙族从天地霸主变成管水员,这个账不平,贫僧不会收手。公主信贫僧,贫僧便信公主。明日你站在殿上,贫僧站在你身后。你说什么,贫僧都替你撑着。”
敖听心双手抱拳,对唐格行了一个极郑重极标准的平辈礼。这一礼她弯得很深,许久之后才直起身来,那双琥珀色的龙瞳中映着客殿夜明珠的微光,也映着一种前所未见的如释重负与决绝:“好。有长老这句话,我敖听心明日便是被拔了龙籍、收了龙珠,也绝不后悔。这一礼不是替我自己行的——是替东海龙宫那些从来不敢在圣旨面前说‘不’的龙族女子行的。她们等这句话等得太久了。另外,明日大殿上若真闹起来,麻烦长老替我挡一下我父王。他一定会冲上来拦我——不是拦我抗旨,是拦我替他背锅。他活了不知多少年,最大的心结就是没能替大姐出头,没能替二姐撑腰,没能替三姐说句话。明日我替他出这个头,他一定会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请长老务必将他挡在身后——我只有一个爹,他这把老骨头还要再撑几万年,不能被雷震一道弹劾折子弄垮了。告诉他,女儿没有替他背锅——女儿是在替他、替三个姐姐、替东海龙宫所有龙女讨一笔几千年的旧账。这笔账,他签过字、递过茶、低过头,但从来没有亲手翻过。明日他女儿替他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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