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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龙宫夜宴(第1页)

当夜,西海龙宫设宴。这场宴席敖闰已筹备了许久——从他发出那条消息给小鼍龙的那一刻起,他便让龟丞相开始张罗。龟丞相迈着碎步在龙宫后厨与宴厅之间来回跑了无数趟,亲自盯着每一道菜的工序,连端盘子的虾兵蟹将都被他训了无数遍,说今日来的不是寻常客人,是逼退过托塔天王三千天兵的取经天团,谁敢怠慢便罚谁去镇海眼。

宴厅设在龙宫正殿侧翼的珊瑚厅中。此厅平日极少启用,只有蟠桃会前的四海龙王密议或龙族祭祖大典才会打开。厅中四壁以整块水晶雕成,透过晶壁能望见深海中的夜光水母正成群结队地缓缓游过,如同万点繁星在墨蓝色的天幕中曳尾而行。穹顶上悬着九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呈九宫排列,光芒交织成一片柔和如月华的光海,将整座宴厅照得如同白昼却毫不刺目。厅中央一张丈余长的砗磲长桌,桌面以万年灵晶打磨而成,晶莹剔透,映着珠光便泛出层层淡蓝色的水纹。桌上摆满了龙宫珍藏数千年的佳肴——千年珊瑚雕成的酒杯在珠光下流转着温润的赤芒,万年海藻酿成的琼浆在白玉壶中泛着碧莹莹的微光,蛟龙筋做的琴弦由侧厅帘后的鲛人轻轻拨动,琴音如深海水流般在厅中婉转流淌。宾客的席位以红珊瑚枝为架、白砗磲片为面,每张席位前都摆着一只巴掌大的水晶碟,碟中盛着西海特有的“夜明虾”

——此虾通体透明,在黑暗中会发出淡蓝色的荧光,以海底灵砂养了数百年才长到拇指大小,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取经团被安排在长桌右侧,与敖闰相对而坐。悟空一屁股坐下便拿起那双以鲸骨雕成的筷子,夹了一只夜明虾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便亮了——他说在花果山吃过无数山珍海味,却从没尝过这种自带荧光的虾,回头得找龙王要几只活的养在钵盂空间里,以后扎营时不用点篝火,把这虾往地上一倒就是天然照明。小鼍龙坐在悟空身旁,换了一身敖闰特意为他准备的衣袍——那衣袍是他母亲当年亲手所织,用的龙族特有的避水丝,针脚细密,袖口绣着两只小小的螭龙,与墙上那幅水墨画中的小鼍龙一模一样。数百年来这件袍子一直压在母亲的箱底,今日被敖闰翻了出来放在宴席座位上。小鼍龙入席时看到它,沉默了好一阵才轻轻穿上,动作极慢极柔,像是在披一件等了太久太久的礼物。

敖闰坐在长桌另一端,今日他换下了那身沾满墨渍的青布袍子,穿上了西海龙王的正式衮服,十二道龙纹在珠光下流转着深海的幽蓝光泽。几杯琼浆下肚,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他跟悟空聊当年大闹天宫时龙宫借兵的事——那时敖闰奉玉帝之命派了三千水兵去花果山围剿,结果被悟空一个人搅得溃不成军,水兵们被金箍棒搅起的漩涡卷得七荤八素,最后漂回西海时盔甲里全是海胆的刺。他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痛快的败仗——不是替自己找借口,是真的服气。悟空哈哈大笑,端起珊瑚杯与敖闰重重碰了一杯,说当年有眼不识泰山,把龙王的水兵当成了软柿子捏,如今才知道龙族是被天庭用天规捆住了手脚,真要放开打谁输谁赢还不一定。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复盘当年那场水战,争得面红耳赤却又笑声不断,倒像是一对在棋局上斗了五百年终于坐到同一张桌上喝酒的老对头。

酒过三巡,敖闰放下手中的珊瑚酒杯,脸上那几分酒意被一个让他极其不快的话题压了下去。他看着唐格,语气中的愤懑与无力与方才在私室中倾诉龙族困境时如出一辙,只是这一回他要说的不再是几千年的账本,而是他东海大哥那个最年幼、也最让他心疼的外甥女。

“唐长老,今日你收了我那道困水阵密旨,又愿意替龙族在蟠桃会上说话,我这个当龙王的无以为报。但有件事,我方才在私室中只提了个头,现在想仔细跟长老说说——东海四公主,我那敖广大哥的四女儿敖听心。她是我看着长大的,龙族中最小的公主,却也是龙族数千年来最不像公主的公主。别的龙女学的是女红、茶道、琴棋书画,她学的是避水诀、水雷阵、驭兽术。别的龙女在闺房中绣蛟龙帕,她驾着避水兽独自穿越西海风暴区,往返好几回毫发无伤。别的龙女见了天庭仙官低头行礼,她敢当面质问雷部巡察使为何在东海私设暗桩。她花了很短的时间便修成了天仙巅峰,这个速度在龙族年轻一辈中排进前三绰绰有余,可她的前途却不如一个天仙初期的雷部文书——因为她是龙族女子,没有仙籍。龙族女子不管修为多高、能力多强,出路只有两条:要么嫁入天庭,要么嫁入灵山。不能继承龙宫,不能掌管水脉,不能代表龙族出席蟠桃会。我那位大哥给她安排了无数场相亲,从天庭各部青年才俊到灵山诸位护法金刚,名单比龙宫的藏经阁目录还长。她每场都去了——不是顺从,是去当面拒绝的。回来以后将相亲对象的言行举止逐一记录在册,用的是蟠桃会最标准的仙家礼仪考评表。那考评表是她从蓬莱岛散仙那里弄来的,原本是用来品评仙官政绩的,被她改成了相亲考核表,逐项打分,不及格的附上详细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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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闰说到这里,忽然苦笑了一下。他伸手去端酒杯,手指却停在杯沿上没有再动,仿佛连说出这件事本身都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荒唐与无力。

“雷祖的侄子雷震是最近的一个相亲对象。此人修为不过天仙初期,本事稀松平常,但仗着叔父是雷部正神,在天庭混了个巡察使的闲差,专门在各处龙宫挑刺找茬。敖听心见了他一面,回来只说了一句话——‘他连茶都不会泡,还让我给他倒洗脚水。’后来我派人去打听了那场相亲的细节:雷震坐在东海龙宫的贵宾席上,翘着二郎腿,端茶时嫌茶凉,让四公主亲自去给他重沏。四公主问他想喝什么茶,他说‘随便,反正你们龙宫也没什么好东西’。四公主便泡了一壶蓬莱仙岛的铁观音——那是她在蓬莱岛跟散仙论道时人家送的。雷震喝了一口吐在地上,说‘这什么破茶,还不如天河水泡的隔夜龙井’。然后让四公主给他倒洗脚水。那时敖广刚好推门进来,看到那盆洗脚水还放在桌上,旁边就是四公主亲手泡的铁观音。敖广叹了口气,替他倒了洗脚水,回来以后对四公主说——‘忍一忍’。这两个字比那盆洗脚水更让四公主难受。她跟我说的是——她自己能忍,但不明白父王为什么要替她忍。东海龙宫的水脉灵眼关乎三界水系平衡,雷部早想把它纳入掌控。四公主能嫁过去最好,嫁不过去也要借此事削弱东海在四渎中的话语权,为雷部日后接管水脉埋下伏笔。赐婚是吞并,相亲是示威,让四公主给雷震倒洗脚水是试探——试探龙族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悟空将手中的珊瑚酒杯往桌上一顿,冷冷道,那张毛脸上的嬉笑已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冷意。他在濯垢泉亲眼见过心月狐如何被同僚孤立,此刻听到四公主的遭遇,那份感同身受的愤怒便格外真切:“忍?这丫头比俺老孙当年在花果山竖旗造反时还有骨气。俺老孙闹天宫是因为被玉帝小瞧了,她是被所有人小瞧了——天庭嫌她是龙女,雷部嫌她没仙籍,雷震嫌她泡的茶不好喝。她没哭没闹,只是默默把每次相亲写成报告——这份定力,比俺老孙在八卦炉里还强。俺老孙被烧了四十九天出来就砸了通明殿,她被羞辱了多少次还在默默记考评表。论本事她不输给天庭任何一个天仙,论骨气她比俺老孙还能忍。这样的龙女,凭什么要给一个连茶都不会泡的废物倒洗脚水?”

八戒在旁边默默喝了好几杯琼浆,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听到“洗脚水”

三个字,忽然放下酒杯,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他在天庭当天蓬元帅时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凡间有句俗话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天庭也有一句差不多的话,叫“赐出去的龙女是泼不回来的水”

。龙族女子一旦被赐婚,仙籍便自动转入夫家名下,从此与娘家再无干系。他在蟠桃会上亲眼见过一位南海龙女被赐给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天庭文官,那文官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只顾着跟同僚划拳喝酒。龙女坐在他身旁端了整夜的酒壶,脸上始终挂着端庄的笑容,宴散后她在蟠桃园外的玉阶上独自坐了很久,直到月落西山才无声无息地走回南海。他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肩上。后来他听说那龙女被夫家休了,只因她不肯在夫家祭祀时将南海龙珠的灵力全数上缴。再后来便没了音讯。从那以后他便知道——龙女的命在天庭眼里,从来就不是命。此刻他灌了一大口琼浆,将酒杯重重顿在砗磲桌面上,看着唐格,语气中的愤慨与恳切各占一半。

“师父,俺老猪当年在天庭亲眼见过一位龙女,被赐给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仙官。从头到尾她没说过一句话,只是端茶倒酒。后来被休了,不知去了哪里。四公主敢说‘我不愿意’,比那位龙女强了不知多少倍。俺老猪也不会泡茶,但俺会给翠兰端洗脚水——不是被逼的,是心甘情愿的。四公主的婚事,恳请师父一定想个办法。”

唐格端起面前那只珊瑚酒杯,杯中是西海特有的海藻琼浆,色泽碧绿如深海之眼,入口清冽回甘,但他只抿了一口便放下了。他看着敖闰那双浑浊而期盼的龙目,开口时语气中的沉稳与笃定让满桌的讨论声同时安静了下来:“龙王,四公主的事贫僧记下了。雷震是雷祖的侄子,修为天仙初期,官职巡察使,品级不高但手握雷部监察权,专门在各处龙宫挑刺找茬。此人是典型的仙二代——靠祖荫混差事、靠天规压人、靠联姻捞好处。四公主若是嫁过去,第一个要面对的不是丈夫,是雷部整个监察体系对东海龙宫数百年来私设暗桩、秘密监控水脉灵眼的事实进行合法化的要求。她将成为雷部安插在东海龙宫内部的一枚活棋子——不是她的意愿,是她的身份。她不肯倒洗脚水,说明她比任何人都更清醒地看到了这一点。贫僧今日便向龙王要一份雷部在东海私设暗桩的记录。四公主的考评表加上这份记录,蟠桃会上就是现成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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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闰二话不说,对身旁一直捧着一大摞玉简水册等候的龟丞相挥了挥手。龟丞相迈着碎步走到唐格面前,将那一大摞文书轻轻放在砗磲长桌上,最上面那份便是雷部在东海的暗桩分布图,每一处都以朱砂标得清清楚楚,旁边密密麻麻用小字注明了设桩时间和负责巡查的雷将姓名。唐格将文书收入紫金钵盂,与困水阵密旨、《四渎水文总纲》放在一处,然后合上钵盂,对敖闰合十一礼。

“多谢龙王。贫僧正好需要这份证据。四公主说她想要一个能自己决定婚事的办法——贫僧方才已替她想了一个。不是替她拒绝赐婚,是让玉帝亲自收回赐婚。蟠桃会上贫僧会当面问玉帝一个问题——龙族替天庭治水数千年,如今连龙女都成了雷部吞并水脉的棋子。天庭到底是将龙族当作臣子,还是当作俘虏?这个问题,玉帝不敢在蟠桃会上沉默,而他的回答无论如何都会被三界记录在案。到那时,赐婚自然取消——不是因为贫僧替她拒绝了,而是因为玉帝不敢当着三界仙佛的面承认自己是在吞并。”

敖闰怔了好一阵,忽然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重重搁下酒杯,朗声大笑,笑完之后又抹了把眼角,声音中那份哽咽已化作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好!我这几千年在蟠桃会上敬酒玉帝从来不喝,唐长老却用一杯茶换了我整个西海龙宫的账本。这笔买卖,我赚了。来,唐长老,这杯琼浆,我敬你——不是敬你逼退了李靖,也不是敬你破了他的宝塔,是敬你替我外甥撑腰,替他打开了那扇我几百年不敢开的门。”

他举起酒杯,与唐格手中的茶盏轻轻一碰。玳瑁与珊瑚在珠光下发出极清脆极细微的响声,像是两枚棋子落在同一张棋盘上,又像是两扇门同时被轻轻掩上——一扇是回廊尽头那扇关了数百年的珊瑚门,一扇是龙族在凌霄宝殿前跪了数千年的无形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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