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小鼍龙将西海龙王的玉佩消息一字一句念完,山谷中一时无人言语。晨风从方才雷矛炸出的焦土上掠过,卷起几缕残存的焦糊味,与远山飘来的松脂清香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战后余烬还是新程启幕。唐格将九环锡杖往地上一顿,杖尾入石三寸,淡金色的破戒领域光芒在晨光中轻轻一振,将方才大战残留的杀伐之气涤荡得干干净净。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手指仍攥着玉佩、指节微白的弟子,开口时语气中的温和与笃定与当日在黑水河边说出那句“贫僧不叫你敖鼍,以后你就叫悟河”
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他的决定不只是收一个徒弟——而是替一个被冷落了数百年的晚辈,去赴一场迟到了数百年的约。
“绕道西海。既然龙王主动相邀,贫僧没有拒绝的理由。况且悟河离开西海这么久,也该回去看看了。”
小鼍龙低着头,没有立刻应答。他将那枚深海碧色的玉佩紧紧攥在掌心,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表面那道蜿蜒的龙纹——那是西海龙宫独有的标记,敖闰亲手刻上去的,在他还是个刚学会化形的小鼍龙时,舅舅曾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用龙爪在玉佩上刻自己的名字。后来他被放逐到黑水河,一个人在冰冷的河底守了数百年,每次看到这枚玉佩便想起舅舅那双冷漠的眼睛,多少次想把玉佩摔碎,又多少次在举起手后重新放回腰间。今天玉佩终于亮了,亮起的是舅舅亲口说的“对不住”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迟到了太久的道歉——心里有一半是想见他的,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苦衷;另一半却害怕见了面,发现舅舅还是那个冷漠的龙王,那句“对不住”
不过是客套。他在黑水河底守了几百年,从来不敢回西海,就是因为怕看到那座熟悉的水晶宫后连最后一个可以默默思念的地方都失去了。
唐格看出了他的心思。将缰绳交给白龙马,走到小鼍龙身边。晨光洒在他肩头的锦襕袈裟上,那些经文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他没有急着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小鼍龙自己抬起头。然后开口,语气中没有说教,没有大道理,只有一种像是在替一个等了太久的孩子梳理心绪的温和与耐心。
“悟河,你舅舅当初确实对不起你。将你放在黑水河里自生自灭,这是他的过,不是你的错。但他今天主动联系你,用的是‘对不住’三个字,不是‘速来见驾’,也不是‘念在甥舅情分’。这三个字,对他那样一个在玉帝面前跪了那么久、脊梁骨都快跪弯了的西海龙王来说,比任何圣旨都更沉。他肯放下架子说‘对不住’,说明他心里至少有了悔意。人犯错不可怕,怕的是不肯认错。他既然肯认,你便给他一个机会——不是原谅他的机会,是让他把该说的话当面说清楚的机会。听完了,你再决定原谅不原谅。为师陪你去,不是为了替他求情,是替你撑腰。他欠你数百年,这笔账你愿意抹便抹,不愿意抹便留着。不管你怎么选,为师都站在你这边。”
小鼍龙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他抬手用力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又粗又重,像是在擦去一件极不体面的东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将玉佩重新挂在腰间,那个位置曾是他在黑水河底无数个夜晚独自摩挲的地方,如今终于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就在此时,沙僧忽然从队列中抬起头来。他方才正在整理战地速记,听到师父唤“悟净”
二字时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才发现师父叫的不是自己。他怔怔地站在晨光里,日记本还摊在手中,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已半干。他下意识地看向同样怔住的小鼍龙——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一个面瘫如常,一个眼眶微红,都没想到师父会在此时此地、用这个称呼来解一段憋了太久的心结。
唐格转身看向沙僧,双手合十,语气中那份坦然与认真恰到好处,让所有人都先是一愣,然后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悟净,为师说的不是你。但你这个法号确实跟悟河撞了——撞了这么久,一直没有机会跟你们两个说清楚。当年在流沙河收你为徒时,为师给你起法号悟净,取的是‘净水流沙’之意——流沙河的水太浑,需要一颗清净心去沉淀。后来在黑水河收悟河为徒,为师给他起法号悟河,用的是黑水河的‘河’字。你是净水的净,他是河水的河。两个悟字辈,一个管沉淀,一个管流动,都是取经天团的水系担当。从今日起,你叫悟净,他叫悟河,各是各的,不再撞号。若以后再有人把你俩认错,你就把这段来历告诉他。”
沙僧听完,低头在日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两个字——“悟河”
。然后在旁边用小字注了一笔:师父释法号——悟净者,净水流沙,沉淀也;悟河者,河水归海,流动也。自此不再撞号。然后合上日记本,对小鼍龙微微一点头,那张素来面瘫的脸上竟浮起了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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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河师弟,以后咱们各论各的。你是河水,我是净水。水脉相连,本是一家。”
八戒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从行李担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掰着手指数了半天——大师兄悟空,二师兄悟能,三师兄悟净,再加上一个悟河。四个悟字辈,一个比一个能打,以后报师门的时候怎么报?悟空笑着用金箍棒轻轻捅了他一下,说报什么师门,出去就说你是天蓬元帅下凡,没人敢惹。你排第三,老沙排第四,悟河排第五,以后叫八戒哥哥的人又多一个,你还不乐意?
小鼍龙被这番话逗得破涕为笑。他看着眼前这群吵吵嚷嚷的同门——悟空的金箍棒在肩上微微晃动,八戒的钉耙齿上还沾着烤山鸡的油渍,沙僧的日记本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墨香。他们每一个都是被抛弃过的——悟空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八戒被贬下凡错投猪胎,沙僧在流沙河里吃了不知多少取经人。他们也都等来了那声或迟或早的“对不住”
,或是等来了一份足以抵消所有委屈的归属感。现在轮到他了。他不再是在黑水河底独自等待的那个少年了。他身后有一整支取经天团,身边有一个面瘫却会在日记里替他说话的师兄,面前有一个愿意陪他去赴一场迟到数百年的约的师父。
唐格翻身上马,将九环锡杖往西一指。杖身上的梵文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微光,破戒领域的边缘如一圈极淡极柔的涟漪在山谷中缓缓扩散,将西海龙宫的方向轻轻笼罩其中。
“走吧。悟河,你舅舅说有几件事想告诉贫僧,关于天庭的。他手中的证据与水德星君的困水阵密旨互相关联,若能完整拼合,青丘屠族的前因后果便不再是孤证。这一趟西海之行,既是替你撑腰,也是替取经天团积攒证据。白龙马,你也是西海龙族出身,回去看看也好。你父亲敖闰素来谨慎,今日主动开口翻旧账,必有极重的筹码藏在手里——或许是困水阵的龙宫副本,或许是玉帝密旨的原始签发记录,又或许是他手中那份关于水系军备物资调动的全本账册。这些东西,与凤仙郡的锁云咒、濯垢泉的伪佛功法、金平府的香火走私,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方向通往灵山。”
八戒扛着钉耙跟在队伍最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拍了拍脑门,从行李担子里翻出一只小布包——里面是他路过朱紫国时特意在城门口王婆婆摊上买的特产蜜饯,本打算带给濯垢泉七姐妹当伴手礼,后来被紫蛛女的蛛丝同心结感动得忘了拿出来。他提着布包追上小鼍龙,语气中那份难得的认真与平日里偷奸耍滑的猪刚鬣判若两人:“悟河师弟,俺老猪没准备啥见面礼,这些蜜饯本来是给濯垢泉七姐妹的——不过她们现在有杏仙的杏花瘴保健套餐,应该不在乎这点糖渍果子。你拿去给你舅舅,就说是我老猪代表取经天团随的礼。这是高老庄特产——虽然盒子上写的是朱紫国,但俺老猪买的时候王婆婆说了这果子的原产地是高老庄隔壁的翠云山,铁扇嫂子亲自种的杏树。”
沙僧头也不抬地边记日记边纠正道——翠云山种的是萝卜,不是杏树,二师兄记错了。再说这蜜饯是朱紫国城门口王婆婆家买的青梅馅,跟翠云山没有半文钱关系。杏花酒才是杏仙姑娘在荆棘岭酿的。八戒被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把蜜饯往小鼍龙怀里一塞,说反正就是特产,拿就完了,问那么多干啥。
小鼍龙接过布包,看着这群吵吵嚷嚷的同门,眼眶又微微泛红,但这一次他没有低头去遮掩。只是在笑声中把那包蜜饯小心抱在怀里,大步跟上队伍。沙僧借着晨光在日记本上写道:西海龙宫,我们来替悟河讨那声道歉。也替青丘的亡魂,讨一份久违的公道。取经天团,继续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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