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金翼横天月影斜,曾言灵山待君来。
今宵不为追魂至,只把真言吐露开。
话说玉面狐狸九尾竖立预警,唐格传讯赤蛛女紧盯灵山异动,队伍在山坳中继续安歇。篝火被山风吹得明灭不定,悟空照例跃上枝头守夜,金箍棒横在膝上,火眼金睛半睁半闭。其余人各自歇下,只有唐格仍盘膝坐在篝火边,面前摊着沙僧的日记本,借着火光翻阅这一路走来的记录。从长安洪福寺咬下第一口腊肉开始,沙僧用他那工整得近乎刻板的字迹将取经团走过的每一段路、翻过的每一桩旧案、得罪过的每一个仙佛都记得清清楚楚。唐格翻到比丘国那段,看到沙僧在页脚用小字注了一笔——“师父说,证据比拳头更有用”
,嘴角微微上扬。
就在此时,悟空忽然从枝头翻身而下,金箍棒已在手中,火眼金睛死死盯着西北方的夜空。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棒子往地上一顿,棒尾入石三寸——那是最高警戒的信号。整个营地瞬间从沉睡中醒来,八戒从干草堆里弹起身,钉耙九齿齐亮,冰霜在耙齿上凝成薄薄一层寒霜;沙僧合上日记本,降妖宝杖已握在手中;白骨精无声飘到唐格身侧,白骨锁链在袖中滑出;蝎子精蝎尾高高翘起,幽蓝毒芒含而不发;玉面狐狸双手结印,月华之精在她胸前爆出一团刺目的银光,随时准备布下最强幻阵。
一道金光从西北方疾射而来。那光芒极亮极锐,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金线,快得连悟空的火眼金睛都只能捕捉到它飞行轨迹的残影。金光在营地外围骤然消散,一阵猛烈的罡风随金光落地而炸开,吹得篝火差点熄灭,吹得所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一个身披金甲、背悬双翅的高大身影从罡风中缓步走出,站在月光与篝火交界处,没有再往前走一步。金翅大鹏雕。
他今日没有带方天画戟,那双金色的竖瞳依旧锐利如刀,但上次在狮驼岭时眼中那种残忍的玩味已消散了大半。金甲依旧冷光凛冽,可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来之前已思虑了太久太久,以至于连那对能一扇九万里的金翅都收得比平时慢了几分。他站在营地外围,没有越过那道由篝火投下的光影边界,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取经团所有人——他不是来动手的。
悟空将金箍棒横在身前,猴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但火眼金睛中的警觉却丝毫未减。眼前这只大鹏,上次见面时还站在青狮白象中间,用方天画戟指着他的鼻子说“我能在三个回合内取你首级”
。他扛着棒子迎上去,语气中的戏谑与戒备恰好各占一半,既是试探也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大鹏,上次在狮驼岭你说要在灵山等着。怎么,等不及了?还是说——灵山那边有人比你更急?”
大鹏没有在意悟空的试探。他径直看向唐格,那双金色竖瞳在月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比上次在狮驼岭低沉了许多,语速慢得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掂量。那份罕见的认真让悟空都不由自主地收起了嘴角的戏谑。
“金蝉子,我改变主意了。上次你说要在灵山替我要公道——我想了想,决定不等了。今天来不是跟你动手的,我来警告你一件事。灵山正在准备盂兰盆会。你大概已经听到了风声。那场法会,名义上是超度三界亡魂,实际上是要布下‘万佛朝宗大阵’。入阵者,有去无回。”
满场寂静。连篝火都似乎在“万佛朝宗大阵”
五个字落地的瞬间矮了几分。唐格站起身,九环锡杖握在手中。他没有问大鹏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个,而是先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这个问题他必须在听对方解释之前先确认清楚。因为他需要判断,大鹏今天来这一趟,究竟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另有人在背后推动。
“你为什么不在狮驼岭告诉我?”
大鹏沉默了一瞬。夜风吹过营地,将篝火中飞出的几点火星卷到他金甲上,又无声地弹开。他别过头看向远方的夜空,那里是他来时的方向,也是灵山的方向。
“因为在狮驼岭,我还觉得你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和尚。但在青丘你替狐族翻案时,我在天上看着——你手里的证据,我亲眼看到雷祖在你面前撤了兵。在火焰山你拿到那座火库的钥匙时,我也在天上看着——天庭八百年的秘密,被你用一把扇子翻了个底朝天。你每翻一桩旧案,我便多信你一分。直到金圣娘娘把盂兰盆会的消息告诉你,我便知道不能再等了。你翻案的本事比我想的厉害——但你再厉害,也破不了万佛朝宗大阵。你死在阵里,谁替我在灵山讨公道?”
唐格看着大鹏那双金色竖瞳,忽然明白了他今日为何而来。大鹏不是在帮他,是在保他自己的希望。他是如来的舅舅,却被压在灵山脚下不知多少年。他等了太久太久,等一个敢替他翻案的人。如今这个人终于出现了,他不能让这个人死在灵山脚下的大阵里。他点了点头,将九环锡杖往地上一顿,语气中没有丝毫嘲讽,只有一种超越了敌我关系的郑重与认真。他不是在感谢大鹏透露情报——他是在感谢一个曾经想杀他的对手,愿意在最后关头选择站在棋盘的同一边。这份选择的分量,比大鹏一扇九万里的速度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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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贫僧记下了。你今天来这一趟,不只是为了保贫僧的命——你是为了保你自己的希望。这份心意,贫僧不辜负。”
他说完顿了顿,看着大鹏那双金色的竖瞳,将压在所有人心头却没人敢问的那个问题直接抛了出来。那是大鹏一生最大的心结,是他被压在灵山脚下的根源,也是他等了不知多少年唯一想翻的旧账,“今日恰好你来,贫僧想问你一件事——你和如来的关系。金圣娘娘说你是如来的舅舅,金毛犼说你是被如来压在灵山脚下的。不管哪个版本——你都不是心甘情愿替他守门的。为什么?他欠你什么?”
大鹏的瞳孔骤然收缩。夜风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滞了。远处山涧中的流水声在这一瞬忽然变得极远极轻,仿佛连水都不敢打扰这场对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连悟空都悄悄收起了手中金箍棒上的光芒。大鹏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极涩,像是把压在心底太多年太久的东西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带着粗粝沙哑的回音,与在狮驼岭时那种志得意满的长笑截然不同。
“他欠我什么?他欠我一个公道。我是他舅舅,凤凰之子,混沌初开时第一只金翅大鹏。论辈分我比如来高,论资历我比如来老,论速度三界之中无人能出我右。可我在灵山是什么?一个守山门的畜生。如来每次开坛讲经,我蹲在大雄宝殿门外听着——里面五百罗汉、三千揭谛,个个都有莲台可坐,唯独我没有。他说我是他舅舅,却让我守门。他说众生平等,却从不让我进殿。我不是在替他守灵山——我是被他压在灵山脚下的囚犯。压在灵山底下这些年,我想了无数次——我不缺法力,不缺速度,不缺资历。我缺一个敢在如来面前替我说句话的人。你问我为什么替灵山守了这么久的门?因为我打不过他。但现在你来了——你手里有他的把柄,天底下唯一敢翻灵山旧账的人。我不是帮你们,我是押注。押你能赢。”
唐格伸出手,从紫金钵盂中取出一卷青玉简册。那玉简上密密麻麻刻着青丘三万六千个名字,落款处雷祖的朱红印文在月光下依旧触目惊心。他将玉简托在掌心,举到大鹏面前。淡金色的微光映在他脸上,声音不高却比任何一句豪言壮语都更让大鹏心头震动。
“这卷手令上,有三万六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像你这样等了几百年等不到公道的人。贫僧答应替他们讨公道,也答应你——到了灵山,贫僧会在如来面前替你问一件事:为什么大鹏不能坐莲台。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管是什么,贫僧都会亲口告诉你。”
大鹏低下头,看着唐格手中那卷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光芒的青玉简册,又抬头看着唐格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良久,他忽然仰头大笑。那笑声不再沙哑低沉,而是如同一阵穿云而过的金翅之风,震撼了整个山坳。他展开双翅,狂风骤起,月华洒在他金甲上,将他整个人映得像一尊从灵山壁画中飞出的远古神只。
“好!有你这句话,狮驼岭三妖绝不参加盂兰盆法会。不止不参加——你入阵那天,万佛朝宗大阵压下来的时候,我大鹏会在天上看着。不是看你死——是看你怎么翻案。你若是真能翻过来,我便在你面前收起双翅,亲自带你飞进大雄宝殿——不是走进去,是飞进去。让如来亲眼看看,他舅舅这辈子第一次带进大雄宝殿的人,不是他请的,是我大鹏亲自带来的。”
唐格看着大鹏在夜空中渐渐远去的金光,没有急于开口回应徒弟们七嘴八舌的讨论。他只是在篝火边重新坐下,将那卷青玉简册仔细收回紫金钵盂,放在芭蕉扇、紫金铃、两卷天庭手令和火库账册的旁边。然后他提起沙僧放在篝火边的笔,在他日记本空白处亲笔写下一行字。字迹虽不似沙僧那般工整如刻,但一笔一画都极为用力。
“盂兰盆会,万佛朝宗。是审判日,也是翻案日。贫僧从长安走到灵山,不是为了取几卷经书——是为了在如来的莲台前,把那些被压在灵山底下的公道,一个一个还回去。大鹏是第一个。金蝉子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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