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雷山前,取经团整装待发。唐格刚将紫金钵盂收入袖中,忽听得天际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那声音极沉极重,不像飞禽振翅,倒像是一座小山正在云层中高速移动。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黑影从天边疾射而来,裹着滚滚黑风,转眼间便到了积雷山上空。黑风散去,现出一头体型硕大的辟水金睛兽,四蹄踏云,口鼻中喷出两道白气。兽背上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牛魔王。
他今日的装扮与芭蕉洞中那副农夫模样大不相同——围裙还系在腰间,上面那片歪歪扭扭的芭蕉叶被风吹得翻了过来,露出背面铁扇公主绣的“平安”
二字。脚上仍是那双沾满泥点的布鞋,可背上却多了一根黑沉沉的混铁棍。他翻身跳下兽背,落地的动作极重极急,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裂了两道缝。他大步朝摩云洞走来,步伐快得惊人,每一步都在石阶上踏出沉闷的回响,像是要把曾经在这座山上亏欠的一切都用这几步走完。
悟空最先看到牛魔王的身影。他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火眼金睛中闪过一丝了然,伸手拦住了正要迎上去的八戒。八戒被他拽了个趔趄,嘴里嘟囔道:“老牛怎么来了?他不是在家种白菜吗?围裙都没换,该不是跟铁扇嫂子吵架了跑回来躲清静?”
悟空没接话,只是将食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然后把八戒往后拽了几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那份罕见的认真让八戒乖乖闭了嘴:“呆子别多嘴,今天这场戏你只看就好。”
牛魔王走到玉面狐狸面前,停下脚步。他比她高出整整两个头,九尺之躯如同一座铁塔,可此刻他的肩膀是塌着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三次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那粗犷洪亮的嗓音此刻压得极低极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带着积雷山数百年风雨都洗不掉的沉重,语气中那份笨拙的郑重比任何一次吼叫都更加令人动容:“狐狸……当年的事,是我老牛对不住你。”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卡住了,像是在嘴边准备了千百遍的话临到出口全堵在了喉咙里。沉默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我那时候不懂事——不是,我不是不懂事,我是混账。我怕娘子跑了,就把气都撒在你身上。其实你跟着我那三年,每天从山下挑水给我酿酒,我喝醉了砸东西你一声不吭蹲在地上收拾碎片。我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冲你发火,你从来不顶嘴,只是等我睡着以后给我盖条毯子。有一回我吐了满床,你守到天亮给我擦脸,第二天早上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还骗我说是花粉过敏——你一个狐狸,对什么花粉过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那双铜铃大的牛眼里面翻涌着的不是怒意而是真正的悔恨,“后来你走了,我把摩云洞砸了个遍,不是恨你,是恨我自己。我知道你迟早会走,只是没想到你走了以后,我会那么后悔。”
玉面狐狸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肩膀塌着、围裙上还沾着今早和铁扇公主一起做早饭时留下的面粉痕迹的大汉,沉默了很久。她身后那群小狐妖有的还记得当年牛魔王的威风——那时他穿着黑铁重甲,混铁棍一顿便能震裂山壁,说话声音响得像打雷。如今他站在同一个地方,穿着粗布短褐,围裙上绣着歪扭的芭蕉叶,为说一句“对不住”
而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那根梗了许久的刺,其实早在青丘祭坛前,在师父替她亮出玉珠挡住雷祖九天神雷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拔掉了。牛魔王的道歉不是拔刺的手——那只手早就离开了。牛魔王的道歉只是告诉她:刺已经不在了,伤口也愈合了,剩下的只是岁月留下的疤。那道疤不疼,只是偶尔阴雨天会有一点点痒。
她终于开口了。语气平静而从容,没有了从前面对牛魔王时那种刻意的讨好与心虚的躲闪,也没有了在积雷山上独自饮泣时的苦涩与怨恨。那声音清冽如月华洒在冰面上,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这三百年沉淀后才终于可以坦然说出口的定论:“我不恨你了。不是因为原谅你——有些账是算不清的,我也不想算了。而是因为我现在有了更好的归宿。”
说完,她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唐格。
这一眼极短,短到旁人几乎捕捉不到。但目光中的东西却让牛魔王顺理成章地顺着她的视线一同望了过去——他看到的是那个骑在白马上的和尚,身披锦襕袈裟,手握九环锡杖,正午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身袈裟映得如同一片金色的云彩。那不是积雷山的太阳,那是取经天团的太阳,是从长安一路照到火焰山的太阳,是把他从歧路上拉回来的太阳。牛魔王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放下了压在心头几百年巨石后的轻松。他咧着嘴,露出那一口牛齿,用那只曾在火焰山脚下与悟空金箍棒对轰数百回合、能震碎山川的粗糙大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后脑勺。那动作笨拙得像个刚学会犁地的农夫,哪还有半分当年平天大圣的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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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那就好。”
随后他拱手对玉面狐狸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礼——不是妖王对妖妃的随意摆手,而是平天大圣对青丘公主的正式抱拳,拳眼与眉心平齐,脊背挺直如他身后那根缠着挑水麻绳的混铁棍,“我老牛欠你的,下辈子还。这辈子——我欠娘子的已经在还了,欠你的还没还完。但我以后会好好对你嫂子,就当你替我省下的那些酒钱全攒成福报,折给她和红孩儿。”
八戒听到“下辈子还”
四个字,实在憋不住了,从悟空手掌下奋力探出脑袋,小声点评道:“这老牛,道歉就道歉嘛说什么下辈子——下辈子万一投胎成猪,怎么还?”
悟空一把将他的嘴捂得更严实了,指缝间只漏出几声含糊的呜咽。沙僧早已掏出日记本,笔尖在纸面上飞快游走,写道:“牛魔王特意从翠云山赶来,当面向玉面公主道歉,自言‘混账’,承诺‘下辈子还’。二师兄被大师兄捂住嘴,仍在挣扎——我觉得二师兄话虽糙,但老牛不生气,大概是因为他现在脾气真的变好了。”
牛魔王听见了八戒的嘟囔,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追着要揍他。他只是将目光从玉面狐狸身上移开,落在八戒那张被悟空捂得发红的猪脸上,然后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八戒的肩膀——力道控制得很好,不重,只让八戒往下矮了半寸。“老猪,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这辈子你先帮我把欠狐狸的还了——以后路过翠云山,多带几筐萝卜给她,就说是老牛种的。”
八戒从悟空手下挣脱出来,揉着被拍疼的肩膀嘟囔道:“你种的萝卜本来就该分给大家,凭啥算俺老猪帮你还人情?俺老猪是管后勤的,又不是管债务的——不过萝卜要是腌成酸萝卜,俺倒是可以多吃两碗。”
牛魔王没有接话,只是又用力拍了他一下。这一掌比刚才更重了半分,但八戒从他的力道中感觉到,这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感激。那是一种被兄弟托付了重要事情时才会有的力道。
唐格翻身下马,将九环锡杖往地上一顿,走到牛魔王面前。他看着这个数月前还扬言要将他挫骨扬灰的平天大圣,如今穿着围裙、踩着布鞋、骑着辟水金睛兽专程赶来,只为向一个被他辜负过的人说一句“对不住”
。这份勇气,比挥棒砸碎十座山头更值得尊重。他从紫金钵盂中取出那只檀木匣子,翻开那份火焰山周边三百里山林的地契,契书上牛魔王的大名赫然在目,但购买资金落款处刻着的却是“青丘玉面”
的狐族暗文。这份地契若落在天庭手里,火焰山的林地便归天庭所有;若由取经团保管,将来便是与天庭谈判时的一枚筹码。但唐格觉得,还有更好的处置方式。
他将地契摊到牛魔王面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调侃与郑重:“牛施主,这份地契是玉面当年用狐族的私藏买的,名字写的却是你。她说放在积雷山也是蒙尘,便一并交给了贫僧。贫僧想了想——这地契若是拿去跟天庭打官司,最多算一张纸。但若是让你和铁扇公主用这片林地成立一个农林合作社,把火焰山的荒地全种上果树,每年收成分三份——一份给翠云山家用,一份给取经团当路费,一份给玉面当红利,这份地契便是活的。你觉得如何?”
牛魔王愣了好一阵。他低头看看那份泛黄的地契,又抬头看看玉面狐狸,再看看唐格那张一本正经却分明藏着几分调侃的脸,忽然哈哈大笑。那笑声比方才在翠云山被悟空调侃时更加敞亮,震得积雷山上的碎石都簌簌往下滚,连辟水金睛兽都吓得缩了缩脖子。“合作社?老牛这辈子听过无数提议——天庭让我当火部先锋,灵山让我当护法金刚,七大圣让我再闹一回天宫。唯独你唐长老,让我种萝卜开合作社。好!就依你!火焰山的林地,老牛从今天起替你打理——不是替天庭,不是替灵山,是替取经团。每年秋后分红,三份——一份给娘子买新衣裳,一份给取经团当路费,一份给狐狸当嫁妆。不过狐狸那份我亲自送去濯垢泉,不劳唐长老转手——我怕你拿去买月华石送女施主,落不到狐狸口袋里。”
玉面狐狸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是积雷山的冰雪彻底消融的声音,是压在心头三百年的石壁终于被搬开后透进来的第一缕月光。她将月华之精从胸前取下,对着阳光微微举起。月华之精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千百道银丝般的光芒,洒在她脸上,洒在牛魔王的围裙上,洒在那份泛黄的地契上,也洒在积雷山那棵被雷劈断的老槐树上。她将那枚月华之精重新挂回胸前,对唐格合十一礼,又对牛魔王点了点头,语气中的从容与坦然比方才更加笃定:“就依牛施主所言。红利不用送——我的旧部如今在濯垢泉,每年秋后自己来拉。以后积雷山种萝卜,濯垢泉织蛛丝,翠云山蒸桂花糕。三家一起分红,比当年你一个人占三座山头的日子,安稳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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