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来时孤影对空山,去日双影立洞前。
五百年来风兼雨,今朝始得并枝莲。
话说取经团在芭蕉洞盘桓了两日一夜,将该查的秘密查了个底朝天,将该托付的心事托付得明明白白,也该启程了。第三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翠云山上的晨雾还未散尽,唐格便已整装完毕。此番收获不小——紫金钵盂里多了铁扇公主那本记录了五百年天庭物资提取明细的册子,多了那座地下火库的详细坐标与封印结构图,多了玉面狐狸从积雷山摩云洞密道中带回的几封牛魔王与天庭往来的密函残片,还多了铁扇公主亲手蒸的两大包桂花糕。芭蕉扇安稳地躺在钵盂空间中,扇面上的翠色叶脉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远行而雀跃。
石洞外,取经团已列队完毕。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难得没有催促师父“快点儿”
。八戒将最后一小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藏了过冬粮食的松鼠,正含糊不清地跟黑熊精讨论翠云山的萝卜和五庄观的人参果哪个更甜。沙僧已将日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记录这场告别。白骨精与蝎子精并肩站在队伍边缘,一个白裙如雪一个黑甲如墨,倒像是翠云山清晨最分明的那两道光影。玉面狐狸正将月华之精重新挂回胸前,九尾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她昨夜与悟空八戒从积雷山赶回时带回了不少线索,此刻正低声向唐格禀报密函中发现的新疑点,声音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小鼍龙将碧波灵珠悬在队伍前方,为大家驱散晨雾中的硫磺余味。白面狐狸怯怯地跟在队尾,三条尾巴规规矩矩地叠在一起。白龙马打了个响鼻,猛虎在黑熊精脚边低低吼了一声。十一人,一个不少。
芭蕉洞的洞门大敞着。牛魔王和铁扇公主并肩站在洞口——不是一前一后,不是一内一外,而是并肩。铁扇公主依旧是那身翠绿罗裙,头发用玉簪挽了个简单的髻,眼角还带着昨夜失眠的微红,但嘴角的笑意比任何时候都从容坦然。牛魔王依旧是那身粗布短褐,腰间系着那条绣了歪扭芭蕉叶的围裙——他今早又忘了系,是铁扇公主追到洞口替他系上的。两人站在晨光里,身后是洞中飘出的米粥香气,头顶是翠云山渐渐散去的薄雾,洞前的石阶上还摆着牛魔王昨日新劈的柴火,劈得大小不一、长短参差,却每一根都晒得干透,齐齐整整码在墙根下。
这场面,与唐格第一次来借扇时已是天壤之别。那时铁扇公主独自站在紧闭的石门后面,冷着脸说“齐天大圣,谁是你嫂子”
;那时牛魔王还在积雷山摩云洞里搂着玉面狐狸喝酒,混铁棍搁在酒桌底下积灰;那时翠云山方圆八百里烈火熊熊,寸草不生。如今烈火灭了,山民回来了,丈夫回家了,菜畦里的萝卜冒了芽,石桌上的茶永远是热的。这种变化不是唐格一个人的功劳——他只是恰好路过,用蝎子精的毒针让牛魔王坐了下来,再用三句话让他自己做了选择。但铁扇公主知道,若没有这个和尚的“恰好路过”
,她的石桌大概还是冷的。
铁扇公主走下石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锦囊用翠绿色的丝线绣成,针脚不如她绣芭蕉叶时那般歪扭——那是她连夜缝的,用的是蝎子精临走前塞给她的濯垢泉蛛丝线,青色的线绣叶子,银白的线绣叶脉,比黄麻线好看十倍。她将锦囊递到唐格手中,声音温润而郑重,语气中已没有了借扇时那种冷漠的客套,也没有了在火库石室中揭示秘密时的锋芒与苦涩,只剩下一种将心事托付给值得托付之人的坦然与笃定。但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身后的牛魔王抢了过去。
“唐长老,”
铁扇公主道,“这只锦囊里有三样东西——红孩儿小时候掉的一颗乳牙,我一直用红绳穿着;一片翠云山竹林里的竹叶,他小时候最喜欢在那片竹林里捉迷藏;还有一缕老牛的牛毛——是他昨晚自己拔的。你把这三样东西带到南海,告诉红孩儿:他爹娘没有一天不想他,让他在观音座下好好修行,修成正果之后回家吃饭。”
说到“牛毛”
二字时,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显然是想起了昨夜老牛龇牙咧嘴拔牛毛的滑稽模样。
唐格双手接过锦囊,还没来得及开口,牛魔王便从铁扇公主身后大步跨了出来。这个身高九尺的平天大圣,此刻站在唐格面前,粗布短褐上还沾着今早翻地时溅上的泥点子,围裙的系带被铁扇公主刚刚重新系过,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却格外结实的蝴蝶结。他伸出那只曾握混铁棍砸碎无数山头的大手——掌心的老茧比任何铠甲都厚,虎口处还残留着昨日劈柴时被木刺划出的红痕——用力拍了拍唐格的肩膀。这一掌力道控制得比上次在客室里更好,只让唐格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副洪钟般的粗嗓门,但语气中那份郑重,是唐格认识他以来从未见过的。五百年来,他对天庭说过狠话,对悟空说过大话,对玉面狐狸说过谎话,唯独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般郑重其事的承诺。即便是数月前在火焰山脚下被蝎子精毒倒后勉强答应回家,也只是咬着牙说了句“我答应”
,从未像此刻这样主动、这样郑重、这样不加任何条件地对一个人说出“欠你一个人情”
这五个字。平天大圣的人情——在妖界,这五个字的分量比任何一纸盟约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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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长老,老牛这辈子没欠过谁的人情。你帮我劝回了老婆,替我守了几百年的火库秘密,又答应替我们去南海看儿子——这三件事加起来,老牛欠你一个大人情。路上遇到麻烦,报我平天大圣的名字。在妖界,老牛的名号还管点用。”
他说完又顿了顿,似乎觉得光说名号还不够实在,又补了一句,“要是名号不管用,你让悟空捎个信,老牛扛着混铁棍去帮你砸。”
悟空靠在老松树上,双臂抱胸,火眼金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嘴角的弧度都快咧到耳朵根了,猴爪子在金箍棒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酝酿一句蓄谋已久的调侃。他等牛魔王话音刚落,便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语气里的促狭恰到好处:“老牛,你当年七大圣结拜,排第一,俺老孙排第七。论打架你不一定打得过俺——上回你被蝎子精蜇了一针,俺老孙可是跟那蝎子精打了三百回合没被蜇到。但论年纪你确实够老。七大圣里你最年长,比俺老孙大了好几百岁。你这‘平天大圣’的名号,在妖界年轻一辈里还管不管用俺不知道——但论资历,确实够老。”
牛魔王转过身来,那张黑堂堂的国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憋了好一阵,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声音洪亮得震得老松树上的松针簌簌往下掉,但谁都听得出那声吼里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种被老兄弟调侃后羞恼交加却又无可奈何的纵容:“滚。”
这大概是牛魔王这辈子说的最简洁的一句狠话——从前他放狠话都是连珠炮似的,今日却只用一个字便收了尾,可见围裙穿久了确实能让人变得简洁。
悟空哈哈大笑,从松树上翻身而下,金箍棒在肩头滴溜溜打了个转,脚下筋斗云已然腾起,笑声在翠云山的晨雾中回荡,惊得一群栖鸟扑簌簌飞向天际。八戒扛着钉耙走在队伍中间,嘴里还在回味桂花糕的味道,听到笑声回头看了一眼,嘟囔道:“大师兄又在欺负老牛了。俺老猪觉得,老牛那句话说得挺有道理的——俺要是有个儿子被观音收走了,俺也想他。”
沙僧头也不抬,一边走一边写日记,只轻声说了句:“二师兄,你什么时候有儿子了?”
八戒一愣,挠了挠耳朵:“俺是说以后!以后跟翠兰……”
唐格将锦囊小心收进紫金钵盂,放在那封铁扇公主托他捎给红孩儿的家书旁边。锦囊里那颗乳牙用红绳穿了数百年,红绳已褪成了淡粉色,却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竹叶虽已干枯,却仍保留着翠云山竹林独有的清香;那缕牛毛黑亮粗硬,是昨夜牛魔王一边龇牙咧嘴一边亲手拔下来的——铁扇公主今早告诉唐格,老牛拔了好几根才挑出这根最长最黑的,还念叨着“让那小子看看他爹的毛比观音的仙杏有营养”
。他对铁扇公主合十一礼,语气中的郑重与温和恰到好处:“公主放心,贫僧一定把这些东西亲手交给令郎。”
他顿了顿,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的笃定让铁扇公主莫名感到一阵久违的安心——不是面对圣僧时的敬畏,而是面对一个可以托付心事的朋友时的信赖。他开口补了一句,语气中的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既不让牛魔王感到被冒犯,又让铁扇公主知道他是认真的:“至于牛施主说的名号——贫僧希望这辈子都用不上。比起平天大圣的混铁棍,贫僧更想看到翠云山的菜畦年年丰收。萝卜比名号实在,白菜比人情好吃。”
牛魔王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仰天大笑。那笑声比方才被悟空调侃时更加敞亮,震得洞口竹帘上的风铃叮咚作响,也震得铁扇公主眼眶中那点微红终于化作了两行清泪——不是伤心的泪,是笑着流的泪。他笑完之后忽然大步走上前,从腰间解下那条绣着歪扭芭蕉叶的围裙,叠了两叠,塞到唐格手里,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豪爽与几分只有唐格能听出来的郑重:“老牛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送你。这条围裙,娘子亲手缝的——上面那片芭蕉叶是她绣的第一片叶子,绣歪了,但老牛最喜欢。你带着,路上打架打累了,系上它炒个菜,比吃仙丹还解乏。以后老牛种出比蟠桃还大的萝卜,第一个给你送去——混铁棍挑水练出来的力气,挑萝卜绝对稳当。”
唐格接过围裙,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绣得歪歪扭扭却针脚密实的芭蕉叶——那是铁扇公主第一次拿针线时绣的,叶脉的线条忽粗忽细,配色也颇为大胆,绿的叶子配了条黄褐色的叶柄。可正是这片“绣歪了”
的叶子,陪牛魔王洗了几个月的碗,翻了几十垄的地,劈了数不清的柴。他将围裙小心折好,收入紫金钵盂,放在芭蕉扇的旁边。两件来自翠云山的法宝,一把扇子能扇灭八百里烈火,一条围裙能守住一个家。论珍贵,围裙不比扇子差。
他翻身上马,九环锡杖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光。取经团列队整装,十一人的队伍在翠云山下蜿蜒西去,影子被朝阳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一条永不散开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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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扇公主站在洞口望着那一队人马渐行渐远。晨风拂动她翠绿罗裙的裙摆,也拂动了她身后竹帘上的风铃。她望着队伍中那个骑着白马、身披袈裟的背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远方的红孩儿说话:“老牛,你说——这个和尚,到底是什么人?他不图咱们的扇子,不图咱们的火库,不图咱们的人情。他只让咱们等了半年——半年后,落伽山下,不见不散。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像极了红孩儿小时候在火焰山上玩火时的那种笃定。”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却极深的笑意,“那是知道自己一定会回来的人,才有的光。”
牛魔王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揽住了铁扇公主的肩膀。两人并肩站在芭蕉洞前,望着取经队伍消失的方向。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口的石阶上,合成了一道。那石阶上的柴火码得齐齐整整,灶台上的小米粥还温着,竹帘上的风铃还在叮咚作响。这座洞府,终于不再是冷宫,不再是仓库,不再是囚笼。它是家了。
沙僧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写日记。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游走,字迹依旧工整如刻:今日离开翠云山。铁扇公主和牛魔王并肩送行——这是取经以来,师父离开一个地方时,送他的不再是一个孤独等待的女人,而是一对重新走到一起的夫妻。铁扇公主托师父捎了一只锦囊给红孩儿,里面有乳牙、竹叶和牛毛。牛魔王让师父路上报他的名字,大师兄补了一刀说老牛七大圣里年纪最老。牛魔王用一个“滚”
字回应了大师兄的全部调侃,然后把自己的围裙送给了师父。围裙上绣着铁扇公主绣的第一片芭蕉叶,歪歪扭扭的,但牛魔王说那是他最喜欢的一片。师父将围裙收进了钵盂,放在芭蕉扇旁边。他说围裙不比扇子差——扇子能灭火,围裙能守住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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