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玄英洞内火熊熊,金汁翻腾熬骨浓。
罗汉慈悲何处觅,铁锅沸处是心胸。
当夜,唐格带着悟空和玉面狐狸摸黑来到青龙山。此山距金平府不过数十里,山势险峻,怪石嶙峋,山巅终年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金色雾气——那不是仙气,而是玄英洞中那座常年不熄的熬油炉散发出的油脂蒸气,在山风中缓缓冷凝,将整座山的草木都镀上了一层极薄极腻的油光。夜风从山道两旁掠过,将那股与金灯香气一模一样的甜腻气味送入鼻端,只是此刻这香气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诡异。
玄英洞的洞口极隐蔽,藏在一道瀑布后面。那瀑布水流极细,在月光下如一匹悬空的白练,水声将洞口的声响尽数盖住。洞门外站着两个小妖,一个顶着犀牛头,一个长着半截犀角,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小妖问起今日灯会,同伴答说洞里那几口锅从昨晚便没停过火,大王守在锅边盯了一夜,这会还在熬。小妖又叹说年年元宵都这样,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玉面狐狸的幻术将三人罩在一层极淡极薄的结界之中。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铺张地展开九尾,而是将幻术压缩到仅有数寸之厚,恰好贴合三人的身形轮廓,在月色中连影子都没有留下,贴着瀑布边缘的湿滑岩壁无声掠过,从两个正在闲聊的小妖眼皮子底下溜进了洞府。
洞内与寻常妖怪洞府的阴森潮湿截然不同。穿堂而过的暖风带着那股甜腻的油脂香气扑面而来,空气干燥而闷热,仿佛整座山洞就是一座巨大的烤炉。前厅竟布置得颇为华丽——石壁上挂着几幅以金粉勾勒的九龙戏珠图,笔触虽粗糙,但金粉是实打实的。石柱上嵌着夜明珠,地面铺着暗红色的织锦地毯,地毯边缘缀着流苏,踩上去软绵绵的。
穿过前厅的华丽装饰,进入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那股甜腻的油脂气味越来越浓,浓得几乎让人窒息。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工坊。工坊中央架着三口大铁锅,每口锅都有磨盘大小,锅下烈火熊熊,以地道引入的地火为热源,火舌从锅底的砖缝中蹿出来,将整座工坊映得如同白昼。锅中翻滚着粘稠的金色油脂,油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泡沫中夹杂着犀牛角的碎屑。三口锅之间以竹管相连,油脂从第一口锅流入第二口,再从第二口流入第三口,层层过滤,层层提纯,最后从第三口锅边缘的铜制龙头中缓缓流出,注入一排半人高的陶瓮之中。那陶瓮足有数十个,整整齐齐地码在工坊最里侧,每一个都封着黄泥,泥上盖着辟寒大王的私印。
工坊角落里堆着小山般的白骨。靠左那堆是犀牛骨,每一根都极为粗壮,显然是成年犀牛被锯角后丢弃的骸骨,骨头上还残留着干涸的骨髓痕迹。靠右那堆——玉面狐狸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九条尾巴中有三条不自觉地微微发颤。那是一堆人骨,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成人手臂粗细,颅骨上还残留着被剥离时的刀痕。两堆白骨中间,搁着一排铁钩,钩上挂着几张尚未完全剥离的皮,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蜡黄色的光泽。
辟寒大王正站在最大那口铁锅边,庞大的身躯被火光勾勒出一道狰狞的剪影。他身上的犀牛皮甲上沾满了油脂与骨屑,粗壮的手臂握着一根丈许来长的铁勺,在锅中缓缓搅动。铁勺每次翻起,锅底便涌上一股更加浓郁的甜香。他搅拌了好一阵,才将铁勺搁在锅边,朝旁边石椅上正打盹的辟暑大王道:“今年的灯油还差一点。要不要再下山抓几个?”
辟暑大王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他的犀牛角比辟寒大王略短,但角尖处有道极明显的裂纹——那是当年与辟寒大王争山洞时被对方一锅勺砸出来的旧伤。他说急什么,灯会还要办三天,等最后一天再抓也不迟,反正那些凡人少了几个也没人在意。对了,山脚的陈家庄最近可有什么动静?上次抓的那几个,灯油耗得差不多了,这次要多抓几个年轻的,出油率高。
辟尘大王在角落里清点存货,将那几排陶瓮挨个敲了一遍,瓮声瓮气地回说陈家庄还好,但旁边的柳树村跑了好几户。大概是上次抓人时动静太大了,让他们察觉了。他把手中的账本翻了翻,又说今年油还差三瓮,按去年的用量来看,至少还要七八个人才够,最好选那些没家没业的流浪汉,少了也没人报官。
辟暑大王又打了个哈欠,说随便,反正每年都这样,多点少点无所谓,让兄弟们办事利索些,别又像去年那样把人追到金平府城门口。
唐格在暗处听完这番对话,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轻轻握住了九环锡杖的杖柄,指节微微发白。然后他转向悟空与玉面狐狸,做了个撤退的手势。那手势极轻极短,却带着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冷峻。悟空点了点头,火眼金睛中没有往日的嬉笑,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冷意。玉面狐狸将幻术重新收紧,三人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退出了玄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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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金平府客栈,沙僧正在灯下整理证物清单,见师父推门进来,抬头正要问进展,看到师父的表情便闭上了嘴。他认识师父这么久,头一次看到师父脸上没有笑容——不是愤怒,不是凝重,而是一种极致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他当年在车迟国说要让三大仙扫茅房时更加深沉。
唐格走到桌旁坐下,将九环锡杖靠在墙边,只说了一句话——“明晚动手。”
沙僧后来在日记中写道:师父从玄英洞回来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明晚动手。他没有说收服,没有说谈判,没有说给机会。他说的是动手。我知道师父动了杀心。能让师父动杀心的妖怪,都是没救的。他拿起那堆白骨旁的人骨,看了看,说这堆骨头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只有手臂粗细。旁边还有一堆犀牛骨,是那些犀牛被割角后丢弃的骸骨。这三只犀牛精不光杀人炼油,还残害同类。辟暑大王说灯会还要办三天,等最后一天再抓也不迟,反正那些凡人少了几个也没人在意。这句话,大概是他们这辈子说的最后几句人话了。今夜金平府的元宵灯会还在继续,百姓们还在排队跪拜那三盏金灯,还在往灯座下堆香火钱,还在感谢三位大王不收他们的银钱。而三位大王正在工坊里搅拌着新的灯油,等最后一天再下山抓几个人来补齐差额。愿明晚动手顺利,愿那三口铁锅里的火,明天就熄。愿金平府的百姓从此不用再拜那三盏吃人的灯。明晚玄英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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