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丹炉暗格锁云箓,玉简微凉印未干。
谁道小儿心作药,仙翁手令铁如磐。
唐格带着悟空来到国丈府后院炼丹房。那炼丹房位于假山之下,入口被一块刻满道门符文的青石板封得严严实实,板上还残留着几道被蝎子精毒针腐蚀过的痕迹——那是昨夜她潜入地牢时顺手破坏的外层禁制。悟空撬开青石板,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气便从地下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皱眉头。八戒跟在后面,刚吸了一口气便脸色发白,连退了好几步扶着墙干呕了好几下。
丹房不大,正中搁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身刻满了道门炼丹的专用符箓,炉底还有未熄的余火,将整间密室烘得如同蒸笼。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挂着各种药引清单,每一张都以工整的云篆写着日期与数量:“三月初七,收心七枚”
“五月十二,收心九枚”
“八月十九,收心十一枚”
——每一行字背后,都是一个被剜了心肝的孩子。墙角堆着几只空荡荡的鹅笼,笼底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与几根细软的头发。
唐格按照白面狐狸的供述,走到丹炉正下方那块刻着八卦图案的石板前。他用九环锡杖杖尾嵌入八卦图案正中的阴阳鱼眼,轻轻一转,石板便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括声响,缓缓向下沉陷,露出一方暗格。暗格不深,仅容一只手探入,其中搁着一卷玉简。玉简约莫一尺来长,通体以青玉制成,入手微凉而沉,是典型的天庭文书材质。简身缠绕着以金线编织的封缄丝绳,绳结处缀着一枚小小的云纹封印,封印上的篆文还在微微流转,散发出极淡的青白色光芒。
展开玉简,上面用工整的云篆书写着几行字。墨迹已有些年头了,但每一笔都清晰如新,仿佛书写者落笔时便知道这卷手令会被保存很久很久——
“南极长生大帝令:白鹿下界,携比丘国小儿心肝一千一百一十一副,炼长生药百丸。此药供天庭药库备用,沿途关卡不得阻拦。如有泄漏,以天条处置。”
落款处盖着两枚印章。第一枚呈圆形,以朱砂拓印,篆文为“南极长生大帝之印”
,章面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祥云纹,云纹之中隐隐有仙鹤展翅的图案——那是南极仙翁的随身法印,做不了假。第二枚呈方形,以玄铁拓印,篆文为“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之印”
,章面四角各有一道雷纹,雷纹交汇处是一枚古朴的雷部正神令符——那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的官印,同样做不了假。
南极仙翁,雷部正神。两枚印章盖在同一张手令上,这意味着比丘国这一千一百一十个小儿的心肝,从来都不是白鹿精的个人行为。他在金兜山已亲眼见识过天庭如何用天火配额逼老君就范,在车迟国已亲眼见识过天庭如何用灭佛政策打压异己,在濯垢泉已亲眼见识过天庭如何用收编之名欺压散仙。可此刻握在手中的这份手令所暴露的黑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让他心寒。这不是卡资源、不是收地契、不是打压异己,这是用一千一百一十个孩子的命来炼药。是天庭药库下的订单,南极仙翁签的字,雷部正神盖的章。从审批到执行,从运输到炼药,整条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有天庭的官方背书。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丹房中只有丹炉余火发出的嗤嗤声和白鹿精断裂鹿角处滴下的髓液落在地面上的细微声响。
“这手令上的字迹,与狮驼岭赤蛛女截获的天庭密令是同一人所书。”
唐格开口了,语气里的平静与冷意让悟空那只握棒的手微微收紧了力道,“都是在天庭文书上惯用的云篆体,笔锋向右倾斜,勾画之间极省力道,是长期伏案批阅公文的老手才会有的习惯。这不是白鹿精一个坐骑能伪造的东西。”
悟空压低声音问这东西能不能把天庭彻底拉下水。
唐格沉吟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将玉简收入紫金钵盂,与人参果树、观音玉珠和那些信物放在一起。他说光凭一张手令还不够——手令只是物证,天庭可以推脱说是南极仙翁个人行为,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手令是伪造的。但加上人证:白面狐狸可以证明白鹿精是奉手令行事,白鹿精可以证明手令的来源,还有那些孩子的父母可以证明孩子确实被带走、被剜心——那就够了。
他转头看着悟空,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光芒。他说取经到了灵山之后,他不会只拜如来。他要当着三界众生的面,把这卷手令亮出来。不是求如来主持公道——如来自己欠的债还没还清——而是要让三界都知道,天庭药库里那些标着“长生不老”
的仙药,是用凡间孩子的心肝炼出来的。他要让比丘国那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孩子,在天庭的功德簿上有一个交代。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说好,到时候他站在师父左边,那卷手令他扛着。谁敢说这东西是假的,他便将金箍棒往他面前一顿,问他认不认得这根棒子上的天庭印章——当年打上凌霄宝殿时还砸碎了好几个。八戒也在一旁拍着肚子说他站在师父右边,那些孩子的名字他背不下来,但阿离和阿福的脸他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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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僧站在丹房门口,将这一切默默记下,在日记本上写道:师父拿到了南极仙翁的手令,上面还有雷部正神的印章。这份手令证明比丘国的小儿心肝不是白鹿精个人行为,而是天庭药库的官方订单。师父说光凭手令不够,加上人证就够了。到了灵山,师父要当着三界众生的面亮出这份手令。我觉得师父去灵山不只要取经,还要告状——告天庭的状。这场官司大概是三界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原告是取经天团,被告是天庭药库,旁听席上是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孩子的在天之灵。最后——那间炼丹房里的药引清单上写满了日期和数量,我粗略数了数,最少的一天剜了七颗心。最让人发冷的是那些日期之间有的只隔了两天。也就是说,平均每两三天就有一个孩子被按在那张石台上剜去了心脏。而今天之后,不再会有新的药引被送进这间炼丹房。那尊丹炉里的余火今天就会熄灭。师父说这间丹房要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等取经回来时要带灵山和天庭的人来看。我觉得师父是要让那些人亲眼看看,他们盖了章的手令到底造了什么孽。八戒刚才扶着墙吐了很久,不是闻不惯血腥味,是看到了墙角那几只小鹅笼。他说那些笼子只比阿离高半个头,现在里面空了,只剩几根头发。他问师父可不可以把那些鹅笼也带上灵山。师父说好。那些笼子,比任何证词都更有力量。因为它们曾经装过孩子,曾经被泪水浸透,曾经被一个小小的女孩抓着栅栏喊“师父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而现在,它们空了。这是最好的证据,也是最坏的纪念。愿这些鹅笼到了灵山时,能让那些盖章的神仙们——低下头去。我们会替那些孩子讨回这笔血债,不管对方是谁。因为这是取经天团最重要的使命之一: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说话,替那些被当成工具的人讨回他们应得的公道。而比丘国那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孩子,他们的公道,由我们来讨。一定会讨回来。无论多久。无论多远。无论对手是谁。这是取经天团的誓言。也是我沙悟净在日记里最郑重的一笔记录。愿师父将手令收好,愿那些孩子安息。取经天团,永远在路上。而正义,虽然来得晚了一些,但绝不会缺席。我们会让它来的。一定会。我就是为了这个才跟着师父的。不只是我——大师兄、二师兄、白姑娘、蝎子精、玉面狐狸、老黑、老黄、悟河,还有濯垢泉的七姐妹,我们都是因为相信师父能替那些没有话语权的人讨回公道,才会站在一起的。这份手令,就是公道开始的地方。好,写完了。现在我要去帮师父封存那些药引清单了。每一张都是一条命,每一笔都要保存完好,作为证物带上灵山。今天注定是沉重的一天,也是取经天团最有力量的一天。因为我们终于有了向天庭开战的底气——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我们手里有了铁证,心中有了不得不讨的公道。公道不在人心,在证据。而证据,就在我们手里。愿那些孩子安息。愿师父的心愿达成。愿公道,终会到来。信他,就是信我们自己。取经天团,出发。下一站——灵山。但在到达灵山之前,我们要先在比丘国把事情做个了结。等南极仙翁来领人时,还有很多话要问他。那些话,我已替师父准备好了。不是问罪,是质问——以南极仙翁的名义,以南极长生大帝的身份,请他对那些孩子的在天之灵,做一个交代。我们会等在这里,等他来。取经天团,永远在路上。正义,也永远在路上。这一点,我们深信不疑。所以,我们会一直走下去。直到公道到来。直到每一个孩子的名字都被刻在比丘国的石碑上。直到那卷手令被公示于三界之前。直到那一天——我们会在灵山等着。等着那些盖章的人,低头认罪。我们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因为我们有师父,有彼此,有那些孩子的名字,有这份不容抵赖的铁证。愿那一天早日到来。阿离,阿福,你们在天上也会看到吧。你们的师父没有忘记你们,他带着手令,带着鹅笼,带着那些写满日期的清单,正在去往灵山的路上。这一场官司,他替你们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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