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松茶渐冷话偏长,杏雨无声湿客裳。
莫道此山多挽留,归来再续一庭芳。
黄风怪痊愈后,唐格向四老和杏仙告辞。他将九环锡杖从石桌旁拿起来,九个金环在午后的日光中轻轻一晃,发出一声清越悠扬的嗡鸣。那嗡鸣穿透了古松的针叶,穿透了杏花的芬芳,也穿透了这片被荆棘环绕了几百年的小小净土。
十八公连忙起身,松针般的手指在石桌上急促地敲了好几下。那张一向从容淡定的老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不舍与焦急。他顾不上平日里最讲究的礼数,一把按住唐格的手腕,语气里的恳切与挽留几乎要溢出来:“唐长老,我四人隐居荆棘岭几百年,从没遇到像长老这样投缘的人。那松针茶是今晨新采的,还能再沏好几壶。不如多住几日?我们还有许多诗文想与长老切磋——昨日孤直公新作了一首柏诗,正等着长老品评;拂云叟说他有一首咏竹的绝句,改了三个月都不满意,长老若能指点一二,他怕是能高兴得连竹竿都多长几节!”
孤直公、凌空子、拂云叟也纷纷起身围拢过来,个个眼中都是真切的不舍。他们活了几百年,头一次遇到一个能跟他们吟诗对句、还句句精彩的和尚,这份知音之情比松针茶更难得,比杏花酒更醇厚。
杏仙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株虬曲苍劲的老杏树下,一袭红裙在午后的日光中如火焰般安静地燃烧。她手中的杏花枝在她指尖轻轻转动,那枝杏花是她方才从树上折下来的,花瓣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她没有挽留——她知道唐格不会留。他许了女儿国国王五六年之约,答应了白骨精取经回来继续守护她,对蝎子精说过她的道要自己走,对玉面狐狸说过入团不一定要天天跟着。他对每一个人的承诺都是认真的,所以他会走,一定会走。但他也一定会回来——因为他说过的话从不落空。她手中的杏花枝,被她无意识地揪下了好几瓣,花瓣落在她赤足的脚边,粉白的一小片,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胭脂。她低头看了看那些花瓣,又抬起头来,依旧是那副清雅脱俗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唐格将她的这些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他双手合十朝杏仙微微颔首,然后转向四老,声音温和而郑重,语气里的诚恳与承诺恰到好处:“四位老施主、杏仙姑娘,贫僧西行取经,使命在身,不便久留。不过贫僧答应你们——取经归来时,定会再来荆棘岭,与诸位再续今日之诗会。到时候松针茶、杏花酒,贫僧定当一一品尝。”
十八公叹了口气,那双抚须的手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但随即他又笑了起来,松针般的皱纹舒展开来,仿佛已经看到了取经归来那日的场景。他说好,他们便在荆棘岭等长老回来。到时候松针茶、杏花酒都备好了等长老来,松针茶管够,杏花酒管醉。长老可别让他们等太久——他们虽然是树精,但也会老的。孤直公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说他老的是树皮,心还年轻着呢。凌空子接话说年轻什么,昨天下棋输了还赖皮。拂云叟抱着自己那根竹竿笑出了声,说下棋的事改日再论,今天唐长老要走,他们都得送送。
杏仙终于开口了。她从那株老杏树下缓步走出来,手中那枝被揪了好几瓣的杏花枝轻轻搁在石桌上,恰好落在唐格方才吟诗时搁茶杯的位置。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泉漱石般的柔和,但语气里那份认真与郑重的分量,比方才吟诗时更重了几分:“唐长老,杏花酒埋在杏花树下。你说过归来再共攀——我便等你回来开那坛酒。那坛酒是我三百年前埋下的,用的是这株老杏树结的第一茬杏子,配以荆棘岭上的山泉和古松下的松针,封坛时十八公还替我在坛口系了一根红绳。这坛酒埋在树下三百年,我一直舍不得开——因为没有人配得上这坛酒。长老若不来,这坛酒便一直埋下去。”
唐格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这份沉甸甸的承诺与钵盂中那些同样沉甸甸的信物放在了一起——女儿国国王的香囊,铁扇公主的信笺,白骨精的白玉簪,观音菩萨的玉珠,现在又多了一坛埋在杏花树下的三百年陈酿。他翻身上了白龙马,将九环锡杖横在鞍前,朝四老和杏仙合十行了一礼。白龙马打了个响鼻,马蹄踏在松软的针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取经天团继续西行,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头开路,火眼金睛扫过前方的荆棘丛,提前一棒将那些试图再次封路的藤蔓砸成碎片。八戒扛着钉耙跟在后面,肋骨好了之后走路都快了几分,嘴里还念叨着说这次在荆棘岭没被藤蔓缠住,回去得给翠兰讲讲他英明神武的表现——当然,得略过被玉面狐狸幻术所救的细节。
走出很远,唐格回头望了一眼。山坳中那株杏花树下,一道红衣身影正望着他的方向。她身后的古庙檐角已爬满了藤蔓,松下的石桌上还搁着那只他用过的粗陶茶杯。一阵山风从荆棘岭深处吹过来,将那株老杏树上的花瓣卷起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那道红衣身影的肩头。她没有拂去,只是安静地站着,手中还拈着那枝被揪了好几瓣的杏花。
沙僧走在队伍最后,将这一切默默记下,在日记本上写道:离开荆棘岭。四老说等师父回来再吟诗,连下棋赖皮这种话都说了,大概是真的舍不得师父。杏仙说等师父回来再开杏花酒——那坛酒埋了三百年,她一直没舍得开,因为没有人配得上。师父配得上,所以这坛酒有了开坛的日期。师父又多了一个等着他回去的人。女儿国国王在等,白骨精在等,铁扇公主在等,现在杏仙也在等。我觉得师父取经归来的时候,这支队伍会比去的时候长很多——去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和一匹马,回来的时候大概要浩浩荡荡地穿过长安城,连城门都嫌窄。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眼下我们继续西行,下一站不知道又是什么样的妖怪在等着我们。但不管是什么妖怪,大概都要被师父收编。毕竟师父连吟诗都能收妖,还有什么妖怪是他收不了的。最后,二师兄说他也埋了一坛酒在高老庄。大师兄问他什么时候埋的,二师兄说是走的那天埋的,埋在翠兰窗前那棵枣树下。大师兄沉默了一息,难得地没有嘲讽他,只是说那回去的时候记得挖出来。二师兄说那当然,他还要跟翠兰一起喝。我觉得二师兄虽然总是被嘲讽,但他是真心的。高老庄的枣树,大概也在等他回去吧。
喜欢西游破解僧请大家收藏:()西游破解僧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