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三天骨劫梦初回,犹卧禅衣暖未灰。
千载寒冰融一滴,圣僧膝上不知哀。
骨劫第三日清晨,第一缕晨光从帐篷的缝隙间漏进来时,白骨精终于醒了。不是那种昏沉中短暂的意识回笼,而是真正的清醒——骨劫的剧痛已彻底退去,四肢百骸不再如被火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宁静。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灰白色的尸气重新开始缓缓流转,虽然还虚弱,但已不再失控。
她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被裹在一件流转着七彩佛光的袈裟里。那袈裟极软极暖,散发出一种极淡的檀香气息,将她周身残余的尸煞之气尽数安抚在衣料之中。她花了几息时间才认出这是唐格的锦襕袈裟——观音所赐、如来加持的佛门至宝,他平日里从不离身,此刻却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她的头枕着一个温暖而柔韧的东西,那触感不像是行李也不像是蒲团。她微微侧过头,看到了唐格那张安静沉睡的侧脸。
他靠在帐壁上睡着了,头微微偏向一侧,呼吸平稳而绵长。一只手还保持着给她盖袈裟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曲。他的眼下有两团极淡的青色,嘴唇因连续数日未进水米而有些干裂。那件灰色旧僧袍的袖口上还残留着几道被她抓破的红痕——那是在骨劫最猛烈时她无意间抓出来的。他大概已这样守了好几天,从骨劫发作的那个深夜一直守到现在。三个夜晚,她痛得昏昏沉沉,不知道他有没有合过眼,有没有吃过东西,有没有离开过这个帐篷。此刻看到他靠在帐壁上睡着了,她忽然明白——他没有。
白骨精没有动。她就这样静静躺着,头枕在他腿上,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锦襕袈裟上传来的温度。晨光透过帐篷的粗布帘子,在她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孔上洒下一层极淡的金辉。千年以来,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安稳,平静,被保护着。从前她是白骨夫人,白虎岭上所有人见了她都要低头,小妖们怕她,过路的行人躲她,天庭灵山的探子盯她。她以为那就是力量,是可以独自一人面对整个三界的孤高与骄傲。可如今她才知道,被人守护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不是屈辱,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连骨劫都无法撼动的踏实。
她的眼眶又一次湿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她怕惊醒他。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看着他那只还保持着盖袈裟姿势的手,看着晨光在他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慢慢移动。她忽然想起在白虎岭上她问他“圣僧为何对我这么好”
,他说因为她是取经天团的成员,成员饿肚子,师父脸上无光。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一句场面话,如今她知道,那不是一个师父对徒弟说的话,那是一个人在告诉她——你值得被这样对待。
不知过了多久,唐格的睫毛动了动。他睁开眼时,那双一向澄澈如水的眼眸中还带着几分未消的倦意,但他看到白骨精正望着自己时立刻完全清醒了。他低头看她,很自然地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依旧是微凉的,却不再是那夜那种刺骨的冰寒,而是一种极淡极柔的凉意,像是初春清晨的溪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沉,问她还疼不疼。
白骨精轻轻摇头。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她昏迷的这些天他是不是一直守在这里,想说他手背上那些红痕还疼不疼,想说他为什么要把锦襕袈裟给她自己只穿那件旧僧袍。可话到嘴边,这些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她只说了四个字:“圣僧……谢谢。”
唐格微微一笑,将那只探过她额头的手收回去,顺手理了理袈裟上被压出的褶皱,语气依旧是那般从容淡然,仿佛他守了三天三夜不过是举手之劳。他说客气什么,她是取经天团的人,他这个师父不是白当的。骨劫这么大的事,下次记得提前说一声,他好让八戒多熬些骨头汤——以形补形,总归有些道理。
白骨精垂下眼帘,嘴角却微微上扬了几分。以形补形,给一具白骨喝骨头汤——这和尚的体贴方式,永远带着几分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自嘲与默契。
帐外,八戒正把耳朵贴在帐篷上,两只蒲扇大的猪耳朵因专注而竖得笔直。悟空恰好从古松上翻下来换早班,看到这呆子撅着屁股贴在帐篷上,那姿势实在是过于猥琐,便伸手一把拽住他的猪耳朵将他拖出好几丈远。猴子压低声音说呆子别打扰师父撩妹,师父守了三天好不容易等到白姑娘醒了,让他好好说几句话。
八戒被拽得龇牙咧嘴,委屈地辩解说他不是偷听,他是在给师父计时——师父守了三天三夜,再这么熬下去白姑娘好了,师父该倒了。他是想等师父出来的时候把热汤递过去,让师父也补补身子。他虽然是猪,但该有的眼力见还是有的。悟空难得没有反驳,只是松开了他的耳朵,在他肩上拍了拍说,去把汤再热一遍,师父待会出来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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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白骨精终于扶着唐格的手臂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她身上依旧裹着那件锦襕袈裟,脸色虽仍苍白,但那双一向清冷如古井的眼眸中已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她站在帐篷口环顾四周,目光在营地外围那些明显是新留下的守护痕迹上一一掠过——古松下被金箍棒顿出的浅坑、溪边被水雾结界清洗过的鹅卵石、营地边缘被狐尾扫过的平整地面。她知道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这支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
她轻轻开口说她想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唐格点了点头,陪在她身侧朝溪边走去。晨曦洒在两人身上,将一道白衣如雪的身影与一道灰色僧袍的身影一并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沙僧坐在远处将这一切默默记下,在日记本上写道:白姑娘醒了。骨劫结束了,修为正在恢复,身体还有些虚弱但已无大碍。她醒来的时候躺在师父腿上,锦襕袈裟裹在身上,师父靠着帐壁睡着了,一只手还保持着给她盖袈裟的姿势。千年白骨第一次在别人怀里醒来,没哭,但眼眶红了。我想这是白姑娘表达感动的方式——不哭,只红眼眶。师父守了三天,大师兄守在树上,二师兄每隔一阵就去热汤,老黑老黄守外围,悟河布结界,蝎子精和玉面狐狸轮流放哨。取经天团全员出动守护一个队员,这大概是团队凝聚力最好的证明。另——师父出帐篷的时候二师兄端了一碗热汤过来,说是给师父补身子的。师父接过去只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给了白姑娘。白姑娘愣了一下,接过碗把剩下的汤全喝了,这次她没有说谢谢。我觉得她不说谢谢比说谢谢更让人感动——因为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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