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分肉系甲事何微,一瞥回眸意已随。
狐女旁观心暗动,始知世上有人非。
同行一日,玉面狐狸找了个借口走在队伍后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唐格。她的脚踝其实早已不疼了——唐格那瓶车迟国的跌打药确实灵验,敷上不到半个时辰红肿便消了大半——但她故意没有拆掉绷带,偶尔还微微跛一下脚,好让这个“崴了脚的弱女子”
身份不至于太快穿帮。她的演技确实精湛,连走路时裙摆的晃动幅度、踩到碎石时那一闪而过的蹙眉,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只是她没注意到,队伍最后面那个靛蓝面孔的持杖大汉一直在看着她,手中的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
午时扎营,悟空去林子里拎了两只野兔回来,黄风怪将篝火吹得旺而不烈,黑熊精熟练地削着竹签。玉面狐狸坐在营地边缘一块青石上,目光追随着那个穿袈裟的身影在篝火与烤架之间来回穿梭。她看到唐格亲手将烤好的兔腿一条条切下来,按人头分好,不多不少,每人一块,连那两只蹲在灌木丛后的鼠妖跟班都各有一份。他分肉时没有偏袒——最大最肥的那块给了最能打的悟空,这合情合理;接下来几块依次分给八戒、沙僧、黑熊精、黄风怪、小鼍龙,尺寸大致相当,谁也不会觉得吃亏;白骨精那块特意切得偏瘦,因为她曾提过一次肥肉的口感不如瘦肉;蝎子精那块多加了一小撮花椒粉,那是她在毒敌山时的口味;连虎坐骑都分到了一根带筋的骨头。分到最后只剩一块肉时,他将那块肉搁在自己面前的石板上,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继续用小刀削烤架上的焦屑,直到所有人都开始吃了,他才拿起自己那块已经有些凉了的兔肉。
玉面狐狸那块肉是唐格亲手递到她面前的。他递肉时的语气与递给其他徒弟时并无不同,只是平和地说了一句:“女施主,请用。贫僧这些徒弟烤肉的手艺虽不精致,但分量足够。”
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眸在她面上停了一息,然后便自然地移开了。她接过那块兔肉,低头看了看——不肥不瘦,正是兔腿上最嫩的那截,与其他徒弟的并无二致。没有因为她是女子而给她更小块,也没有因为她是外人而给她更差。狐族公主活了一千年,赴过的宴席不计其数,有给她献熊掌的,有给她夹鱼翅的,有把她碗里的菜堆成小山的。可从来没有人像这个和尚一样,只是平平常常地递给她一块与其他弟子一样的肉,不多不少,刚好一人份。
黄风怪去溪边打水时不小心被一块长满青苔的卵石滑了一下,水囊脱手飞出,骨碌碌滚进了溪水里。他慌忙跳下去捞,捞上来时水囊已空了大半,囊口还沾了几片湿漉漉的枯叶。这老鼠精入团最晚,资历最浅,虽是护法却从不与人争功,此刻将水囊抱在怀里,鼠脸上的表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唐格走过去将水囊接过来,拍了拍他肩头沾的枯叶,又将自己的水囊递给他,笑着说:“下次小心。这溪边的石头滑,打水时别踩那片苔藓——你去上游那块干石头那边打,那里的水也清。”
黄风怪抬起头,鼠眼中满是感激,接过师父的水囊,快步朝上游去了。
玉面狐狸在一旁看得分明。她在积雷山摩云洞住了三年,见过牛魔王对手下的妖怪发号施令,稍有差池便是一顿怒骂,摔杯子砸桌子是家常便饭,有一回一个小妖打翻了酒壶,被他一脚踹出去在石壁上撞了个头破血流。同样是当大王,这和尚与那老牛判若两人。
傍晚队伍在一片白杨林中重新扎营。黑熊精扛着黑缨枪在营地四周巡视,唐格从他身边经过时忽然停下脚步,弯腰帮他把松了的盔甲带子重新系好,手法利落,显然已做过很多次。黑熊精低头看着师父那双修长的手指在他肩头翻飞,那张毛茸茸的熊脸上写满了不好意思,嘟囔着说回头换根新带子。唐格头也没抬,说回去让沙僧记上,到前面镇子买根牛皮的,随后系完最后一扣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了声“老黑”
。黑熊精憨憨地咧嘴笑了,扛起黑缨枪继续巡视,脚步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沙僧坐在篝火旁摊开日记本,正借着余烬的微光写字。唐格走过去在他身后站了片刻,目光落在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沙僧察觉到师父在身后,笔尖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想合上本子。唐格却伸手指了指其中一行,认真地说了句“这一句写得不错,八戒确实是因为怕死才说不吃毒蘑菇的”
。沙僧那张靛蓝色的面孔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笑意,重新翻开本子,将那行字又描了一遍。
她还看到了白骨精。那个白衣女妖飘在唐格身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不,不是影子,影子不会让一个活人那样频繁地回头。唐格每隔一会儿便会回头看她一眼,不是戒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极自然的、像是早已融入呼吸的习惯。有时是在他分肉时回头确认她有没有吃,有时是在他打坐时回头看一眼她是否还安然飘在那里,有时是在他赶路时回头看一眼她有没有被队伍甩开。白骨精每次都会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在,然后他便转回头继续赶路。那种回头的频率,那种不需要任何言语的默契,那种时时刻刻将她记在心上的牵挂——玉面狐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她在积雷山住了三年,老牛一次都没有这样看过她。
沙僧将这一切默默记下,在日记中写道:玉面狐狸今天一直在偷看师父。她大概没想到师父是这样的和尚——一个会给徒弟分肉、系盔甲、改日记、隔着好远还时不时回头确认白姑娘还在的和尚。师父靠的不是法力,不是心机,是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我虽然说不清是什么,但我知道它们比任何法宝都厉害。我觉得再过几天,玉面狐狸的敌意值会变成负数——到时候她大概会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回积雷山了。另——师父今天给玉面狐狸递肉时顺手递了块不肥不瘦的兔腿,没有给特殊待遇。这大概就是师父对待所有新人的态度——先让你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特别的人,然后让你发现他对每个人都很特别。此手法与当初收服白姑娘、蝎子精时如出一辙。师父的套路看似重复,实则每次都有微妙调整——对不同的人给不同的细节,但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尊重。我觉得师父如果有一天想转行当心理医生,大概生意会比和尚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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