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毒尾摇摇诉苦衷,灵山追捕几时穷。
三界不容蝎子命,唯求圣僧庇护中。
唐格端坐马上,九环锡杖横在鞍前,面色平静地看着前方官道上那道黑甲身影。蝎子精斜倚在枯树下,蝎尾在身后轻轻摇晃,尾尖幽蓝的寒芒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目。她方才那句“还缺不缺使毒的”
还在山风中回荡,猪八戒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散落一地的瓜子,悟空抱着膀子靠在岩壁上,火眼金睛中写满了“又来了一个”
的无奈。白骨精依旧飘在唐格身侧,素白披风在风中轻轻飘动,那双幽深眼眸中没有敌意,只有审视——她与蝎子精交过手,知道这只蝎子的倒马毒桩三界无双,若她真想加入取经天团,倒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战力。
唐格翻身下马,将九环锡杖拄在身侧,缓步走到蝎子精面前。两人相距不过数尺,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她那身黑甲上的幽蓝色纹路吹得微微闪烁。他看着蝎子精那双妖异的竖瞳,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问道:“你说要加入取经团,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贫僧这一路上收了不少妖怪,有观音派来的,有灵山安排来打头阵的,有被天庭逼着来送死的,也有你这样的——被天庭派来杀贫僧的。你前几日还对贫僧举着毒针,今日便说要入伙。若你是贫僧,会怎么想?”
蝎子精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她那双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被戳穿心事的慌乱,也不是被质问时的恼怒,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被人问到点子上的释然。她轻轻叹了口气,蝎尾也不晃了,只是安静地垂在身后。她告诉唐格实话跟他说了——灵山在追捕她,因为她蜇了如来的手指头。天庭也在追捕她,因为德顺星君几次派人来招安,她不肯归顺。她躲了几百年,从灵山躲到毒敌山,从毒敌山躲到琵琶洞,躲来躲去,发现三界之内能让她容身的地方越来越少。她听说他一路收妖,收的都是被天庭灵山当弃子的妖怪。某种意义上,她也是弃子——只不过不是被安排的,是自找的。
“你想让贫僧庇护你?”
唐格看着她那双竖瞳。在午后的日光下,那双妖异的眼睛中确实没有说谎的痕迹。
蝎子精点头。她知道他连齐天大圣都敢收,连白骨夫人都敢留,连女儿国国王都敢给约定。三界之中,敢跟天庭灵山同时叫板的人,除了他没第二个。她跟着他,至少不用天天担惊受怕。他收黑熊精是因为他本质不坏,收黄风怪是因为他被人当弃子,收白骨精是因为真心待他。她虽然没这个待遇,但她有用——她的倒马毒桩三界无双,连如来的金身都挡不住。她来当护法,比在毒敌山躲躲藏藏强得多,至少不用怕灵山的金刚半夜来敲门,也不用怕天庭的星君又来逼她签归顺协议。她已经几百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在女儿国客殿里看到他在蒲团上打坐时她就在想——这个人连睡觉都那么安稳,他的队伍一定很安全。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问她是不是另有所图。她确实另有所图。她想要一个能安稳睡觉的地方。
唐格沉吟了片刻。这只蝎子的经历确实与取经天团的其他成员有几分相似——都是被天庭或灵山抛弃的弃子,都在荒山野岭中独自挣扎了太久,都曾以吃人或不法的方式为生。不同的是,这只蝎子更加坦诚,她没有试图美化自己的过去,也没有用什么“改邪归正”
之类的话来包装自己。她只是直白地告诉他——她需要一个庇护所,而她恰好有这个价值。他抬起眼看着蝎子精,提出了他的条件——贫僧可以收你。但你要答应贫僧一件事:你的毒,只能用来对付敌人,不得用来对付无辜之人。他说的是她那个倒马毒桩,连如来都能蜇伤,若用在无辜者身上便是造孽。她既入取经天团便要守取经天团的规矩——不可滥杀无辜,不可欺负弱者,不可打着取经天团的名号在外为非作歹。这三条是死规矩,犯了便要受罚——不是挨悟空一棒,就是被白骨精用骨牢关禁闭。
蝎子精笑了。那笑容与方才斜倚在枯树上时的玩世不恭不同,是一种被认真对待后的满意与欣慰。她告诉他放心,她的毒金贵得很,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配尝的。这几百年里尝过她倒马毒桩的,一个是如来,一个是观音的善财童子,还有一个——她顿了顿,忽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意味深长与方才的坦率截然不同,说不准他以后也有机会尝尝。说完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烟朝山下飘去,黑烟中传来她最后一句带着笑意的话——回去收拾行李,明日来报到。让他给本姑娘留个帐篷,别让那头猪靠太近,他打呼噜太吵了。
唐格望着那道远去的黑烟,忍不住摇头失笑。这只蝎子倒是直接,说要加入便要加入,连“慢慢想”
都不等他慢慢想。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到唐格身边,望着那道已消散在秋风中的黑烟,语气里的感慨与叹服恰到好处。他说师父,俺老孙现在严重怀疑一件事。唐格问什么事。悟空说当年他大闹天宫时,玉帝要是派师父去招安,大概不用十万天兵天将,也不用二郎神,更不用太上老君的金刚琢——直接让师父跟他说几句话,他大概当场就入了取经天团。这蝎子前天还举毒针要扎师父,今天就变成来应聘的,中间只隔了三天。师父这招安效率,比他金箍棒打妖怪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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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八戒将最后一粒瓜子捡起来揣进怀里,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师父真要收她,她会不会半夜拿毒针扎他们。悟空在旁边说呆子你放心,她嫌你打呼噜太吵,不会在你睡着的时候靠近你。猪八戒不服气地说猴哥也打呼噜。悟空说他在树上打,她在帐篷里睡,隔着几十丈听得见什么。
沙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掏出日记本和炭笔,借着秋日午后的日光歪歪扭扭地写道:蝎子精说她的毒很金贵。师父让她不得对无辜之人用毒,她答应了。我觉得她说“金贵”
的时候,偷偷看了师父一眼——那眼神和她在客殿里被师父问到“最近可好”
时一模一样。她大概想说——毒很金贵,但如果是你,不收钱。她明日来报到,师父让我们给她腾个帐篷。二师兄很担心她会半夜扎他,大师兄说她想扎也是扎师父,不会理你。二师兄听了更担心了,不过这次是替师父担心。我觉得二师兄的担心是多余的——蝎子精扎谁也不会扎师父,因为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安稳睡觉的地方,不会自毁长城。师父的庇护所效应正在吸引越来越多的妖怪投奔。天庭和灵山大概做梦都没想到,他们逼走的每一个弃子,最后都成了师父的护法。这就是所谓的挖墙脚艺术。师父曾经说过“贫僧只是一个普通的取经和尚”
,这句话现在在三界之中大概没人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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