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一纸书成两句话,菩萨读罢夜登门。
不嗔金鱼遭惩戒,偏怨秃僧语太简。
观音走进营地时,几个徒弟的反应各有不同。猪八戒正捧着刚补好的僧袍往身上套,脑袋刚钻出领口便看见了那道白衣如雪的身影,吓得差点把僧袍又扯回脑袋上——他方才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师父偏心眼,没成想菩萨竟亲自来了。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僧袍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钉耙靠在石头上忘了拿,一时间不知该行礼还是该先穿好衣服。沙僧倒是不慌不忙,将日记本合上搁在膝头,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朝观音行了一礼。黑熊精从篝火另一侧探出熊头,见是观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至今还记得自己在观音禅院被悟空一棒砸碎化身的事。白骨精只是抬起眼帘看了观音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炼她的尸丹,仿佛来者不过是路过营地的寻常仙客,不值得她停下手中的活计。
悟空最先反应过来,将磨了一半的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站起身来抱拳行了个礼。他是唯一一个知道观音会来的人——方才师父让他去溪边磨棒时顺口提了句“今晚或许有客来访”
,他便猜到是谁了。他抱拳道:“菩萨深夜到访,有何贵干?可是为了那条金鱼?”
语气虽客气,却藏了一丝极淡的促狭——他亲眼见证了师父在水晶宫里的全部操作,从搬空宝库到留最小的夜明珠当见面礼,再到让那条鱼驮众人过河。这番操作下来,他倒有几分同情观音了,养了不知多少年的宠物被师父教育成这样,换谁都得来讨个说法。
观音没有看悟空,径直走到唐格面前。她今日没有带善财童子,没有带护法金刚,身后只远远地跟着善财龙女一人。她素白的天衣上沾了几粒极细的松针——那是方才降下云头时从营地边缘那棵老松树上蹭下来的。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信纸是沙僧日记本的空白页,信封是八戒从车迟国带出来的草纸折的,封口处的蜜蜡已拆开了,蜡上的指印还清晰可见。她将信拈在指间,声音比往常冷了几分,语调却比任何一次质问都要复杂,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比愤怒更深的东西,说金蝉子让她的金鱼带信回来,信上只有两句话。然后她将那两句话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你养的鱼吃了三十多对童男童女,贫僧替你管教了一下。夜明珠是路费,不用谢。”
她念完之后沉默了一息,将信轻轻搁在唐格面前的石头上,那双一向慈悲如水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怒火,也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问他知不知道,她的金鱼回来以后哭了三天。他在莲花池里哭了三天。他哭的不是被敲了闷棍,不是被搬空了水晶宫,不是被塞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夜明珠当见面礼——而是那封信,就两句话,连个问候都没有。
唐格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膝盖上那堆从钵盂里翻出来的零碎宝物一一收好,又将紫金钵盂搁在身旁的石头上,然后站起身来,双手合十。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圣僧微笑,但眼神中的坦然与认真比任何一次都更加笃定,像是在公堂之上陈述一桩罪案的判决书。他温声开口,语气里的平静与坦然让观音更加无力——他说菩萨的那条鱼在通天河吃了三十多对童男童女,按天条当处极刑,他没有杀他,只是让他回莲花池面壁思过,又给了他路费让他体体面面地回去,已经是看菩萨的面子了。至于那封信——他不是写不出长篇大论,他是觉得这件事本来就不需要多解释。吃了人,该罚;驮了人过河,该赏。功过相抵,两清。写多了反而像是在为金鱼求情,他觉得没有那个必要。
观音被噎了一下。她知道唐格说得没错——灵感大王吃人作恶,若是按天条,早就该被打得魂飞魄散。唐格留它一命,确实是手下留情了。那颗鸽卵大的夜明珠作为路费,也算仁至义尽。可她心里就是不舒服。不是因为金鱼被揍了,不是因为水晶宫被搬空了,不是因为那颗指甲盖大小的破珠子——她活了几万年,什么宝物没见过,水晶宫那点东西在她眼里不过是寻常财物。可那封信——他让那条鱼驮着他过了八百里通天河,在鱼背上写这封信时,鱼鳍划破水浪的声音伴着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浪花溅在他袈裟上他都浑然不觉。他有那么多时间,有那么多话可以写,却只写了两句。两句,连个阿弥陀佛都没有。
她看着唐格那双坦然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和尚每一句都在理,每一个字都无可辩驳,可正是这份滴水不漏的“在理”
让她更加无力。她咬着嘴唇,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来,声音里的冷意早已碎得不成样子,语调低得像是怕被旁人听见,却又忍不住想问——他就不能多写几句?哪怕是“菩萨近来可好”
,哪怕是“灵感大王的事改日当面详谈”
,哪怕只是在信尾多加一个阿弥陀佛。她不在乎那封信写了多少字,她在乎的是这和尚似乎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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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格沉默了一息,篝火在他脸上跳动着明暗交错的光影。然后他双手合十,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语气里的真诚与温和恰到好处,像是在对一个老友解释一封迟到的回信。他说他不是不想多写几句,他是怕写多了菩萨会更生气——他总不能在那封信上写“你的鱼在凡间吃了多少童男童女,水晶宫里堆满了不义之财,贫僧替你管教了,你回头也反省反省”
。若他真那么写了,菩萨怕是当场就要来问罪。至于问候——他现在当面问候也来得及。阿弥陀佛,菩萨近来可好?
观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接不上话。这和尚方才那番话将她堵得哑口无言,现在又忽然冒出一句“菩萨近来可好”
,像是在暴风雨过后忽然递来一把伞。她想说不好,想说你让我的鱼哭了,你让我的道场烧了,你让我在灵山替你说话时被世尊瞪了好几眼。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根本不是在气那封信,她是在气他这个人。这个和尚,这个让她五次登门都无功而返的和尚,这个让她连质问都问不出口的和尚。她深吸一口气,将玉净瓶中的柳枝轻轻一摇,那动作与往常一般端庄,但柳枝摇曳的幅度却比平时大了几分,几滴杨枝甘露洒出来落在篝火边的石头上,嗤嗤几声便蒸发殆尽。
她垂下眼帘,声音里的冷意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她说罢了,不跟他计较。她今日来不是为了那条鱼,那条鱼的事她回去自会处置——加个盖子的主意虽损,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她来是想问另一件事。金兜山上那青牛是老君的坐骑,偷跑下界有些时日了。老君至今没有来找她,她本想自己去收,但既然他到了这里,不如顺便……她说要跟他一起去。那金刚琢能收金铁,他的人虽多却没用,到时候怕是全要空手上阵。她有玉净瓶在手,不是金铁,可以帮他拖住那青牛片刻。至于怎么收那牛,还得靠他想办法。
唐格微微挑眉,问菩萨这是要主动帮忙。观音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被赖上了却又无可奈何的纵容。她说她不是帮他,是还他一个人情——那条鱼吃了那么多人,按天条早该处死,他留了他一命便是替她省了一桩麻烦。这次她帮他对付那头牛,便两清了。省得他以后又拿那条鱼的事来噎她。说完她也不等唐格回答,径自走到篝火旁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将玉净瓶搁在膝上,柳枝轻轻一摇,像是在宣布此事已定,不容反驳。
唐格看着观音在篝火旁坐下的背影,那素白的天衣被篝火映得微微发暖,与白骨精那件白裙在夜色中一左一右,各自沉默。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微妙——南海紫竹林的观音菩萨,此刻正坐在他的营地里,守着他那堆快烧完的篝火,等他明天带她去打一头牛。
沙僧在日记中写道:观音菩萨深夜来访,质问师父为何只写了两句话。师父说写多了怕她更生气。菩萨被噎住了。我觉得菩萨不是来问罪的——如果真问罪,她不会独自一人来,也不会只带龙女,更不会主动提出要帮我们对付青牛精。她说要还师父一个人情,但我觉得这只是一个借口。她真正想要的,大概是师父在信里多写几句话。毕竟那封信只有两句话,连个阿弥陀佛都没有——换谁都会觉得被当外人了。另——菩萨今晚没戴璎珞,没用莲台,连护法金刚都没带。她大概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来了。这个细节很重要,我已记入团队外交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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