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三变村姑老妪身,真容终现月光尘。
圣僧不举金刚杵,却问卿心是假真。
话说白骨精两具化身接连被孙悟空打碎,真身退回白骨洞中,对着铜镜发了好一阵呆,又捧着一坛女儿红来回踱了好几圈,最终在几个小妖惊愕的目光中,做了一个决定——明日以真身去见那个和尚。她要当面问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三日,白虎岭出口。取经天团已走到了山岭的边缘,前方的瘴气渐渐稀薄,官道两旁的山石也从灰白色转为寻常的青灰。白龙马打了几个响鼻,脚步轻快了几分——它在白虎岭这阴气森森的地方走了三天,早就受够了那股子白骨味。猪八戒扛着钉耙走在队伍中间,嘴上絮絮叨叨地算着日子,说今晚走出白虎岭后找个有溪水的地方扎营,他要好好洗个澡,这三天在山里闷着连猪毛都打结了。沙僧走在队伍最后,日记本摊在手中,边走边写——他正在整理这三天来与白骨精交锋的记录,预备回头写进团队战报。
忽然间,阴风骤起。那风来得蹊跷——不是从山外往山里吹的,而是从山腹深处往外涌的,带着一股浓烈的阴寒之气,将官道两旁的枯树吹得哗哗作响。灰白色的瘴气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比前两日任何一次都要浓烈,眨眼间便将整条山道笼罩得伸手不见五指。紧接着,白雾之中亮起一点幽光,那光呈淡青色,不刺眼,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冷意。
一道白色身影从雾中缓缓走来。那是一个女子,身穿一袭素白如雪的长裙,长发如瀑般垂落至腰际,未施脂粉,不戴珠饰,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便让人移不开目光。她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苍白——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那双眼睛幽深如千年的古井,井底隐隐有灰白色的光芒流转。她不像村姑那般明媚乖巧,不像老妪那般苍老凄楚,她只是一个安安静静站在雾中的白衣女子,却比任何一个变化都更加摄人心魄。
白骨精的真身,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出现在唐僧面前。
孙悟空第一个反应过来。金箍棒已从耳中掏出,化作碗口粗细握在手中,棒身上的淡金纹路在瘴气中嗡嗡作响,他身形一晃便挡在唐格马前,火眼金睛精光四射,死死盯着那道白色身影。猪八戒紧随其后,钉耙横在胸前,耙齿上冰霜流转,猪脸上写满了紧张——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白衣女子的妖气比前两日那两个化身加起来还要浓郁数倍。沙僧将日记本合上往怀里一塞,降妖宝杖已握在手中,靛蓝色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杖身上的水纹已开始暗暗流转。黑熊精举起了黑缨枪,庞大的身躯挡在唐格右侧,枪尖在瘴气中泛着冷幽幽的寒芒。黄风怪掌心中已聚起三昧神风,金色的细砂在他指间飞速旋转,随时准备出手。两只鼠妖跟班也各操起兵器,虽是修为低微,却也壮着胆子站到了黄风怪身后。
白骨精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唐格身上,那双幽深如古井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紧张,有期待,有倔强,还有一丝千年未曾有过的不确定。她走到离唐格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山风将她的长发吹起几缕,掠过那张苍白而绝美的面孔,她下意识地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那只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白骨粉末已被仔细清洗过,不留一丝痕迹。
“唐僧。”
她开口了。声音清冷如霜,却比前两日装村姑、扮老妪时更加真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的。唐格听得出,这声音里有千年不曾有过的紧张。她是白骨夫人,是白虎岭说一不二的山大王,是吃了无数取经人的尸魔——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声音里的颤抖却像一个初次赴约的少女。
“我来了。你昨日说,肉包子配酒才是正经。这是你要的酒——女儿红,虽然不是五十年陈,但也埋了二十年,是我从这白虎岭过往行商处得来的,一直藏在洞府里没舍得喝。今日真身来见你,只想当面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双手捧起那只酒坛,坛口系着的红绳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唐格坐在马上,看着月光下这个苍白如纸的女子。他的佛眸早已扫过她的全身——没有变化之术的痕迹,没有幻化之法的波动,站在他面前的,确确实实是白骨精的本体。她没有带兵器,没有带法宝,连平日里从不离身的白骨化身都没有放出来。她就这样一个人,带着一坛酒,穿着那件单薄的素白长裙,站在月光下,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个盘踞白虎岭千年的尸魔,在他面前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
他翻身下马。孙悟空立刻伸手拦住他,声音里的焦急与警惕比前两日更甚,金箍棒已握得极紧,棒身上的淡金纹路在瘴气中嗡嗡作响:“师父!她是白骨精的真身!比之前两个假身厉害十倍!俺老孙的火眼金睛绝不会看错——她身上那股阴气比以前任何时候都重,这是她全力运转修为准备随时出手的征兆。你不能再往前走了——上次你在黄风岭被老鼠精卷进洞里,俺们在风沙里找了你好半天,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你靠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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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师知道。”
唐格轻轻拨开悟空的手,那动作举重若轻,五指微张,轻轻一压,与昨日在山道上拦住猴子时如出一辙。他回头看了孙悟空一眼,目光平静而从容,语气里的笃定与坦然让猴子手中的金箍棒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为师知道她是真身。为师也看得出来她不是来动手的——她若真想动手,不会一个人来,不会不带兵器,更不会先捧出一坛酒。你且在这里等着,莫要急着出手。等为师的信号——为师给你使眼色你就看,给你打手势你就等。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你把人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带来的酒打翻了。”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师父这番话与昨日教训他时如出一辙。他只得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尾入石三分,抱着膀子站到一旁,嘴上虽不再顶撞,眼中却依旧写满了警惕,金箍棒在掌心滴溜溜地转着,随时准备出手。猪八戒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悄悄拉了一把沙僧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老沙,师父是不是——跟这白骨精对上眼了?俺老猪怎么觉得师父看她的眼神跟看咱们不一样?”
沙僧默默掏出日记本,头也没抬,低声回了一句:“二师兄,你的观察很准确。但建议你不要在师父面前说出来——否则今晚的烤肉你就别想了。”
唐格走到白骨精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她的长发吹起几缕,掠过那张苍白而绝美的面孔,也将他袈裟的一角轻轻掀起。月光透过灰白色的瘴气洒在两人身上,将一僧一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官道上,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两棵在夜风中相互试探的树。
他低头看了看她手中那只系着红绳的酒坛,又抬眼看向她那双空洞中带着期盼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不是那种计谋得逞后的得意,而是一种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的欣慰与释然。他说:“贫僧等你真身来,等了三次。头一次你变作村姑,贫僧问你要肉包子;第二次你变作老婆婆,贫僧问你肉在哪家铺子买的。你每次来,贫僧都跟你东拉西扯说些不相干的话——不是贫僧看不穿你的变化,是贫僧想听你亲口说一句实话。”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白骨精那双微微颤抖的眼眸,语气里的认真与坦诚,比任何一次谈判、任何一次忽悠都要真实。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粒石子投入她心中那潭沉寂千年的古井,激起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你到底是想吃贫僧的肉,还是想别的什么?你若想吃贫僧的肉,前两日有的是机会——你在包子馅里下毒,在茶水里做手脚,贫僧防不胜防。可你没有。你每次都只是站在贫僧面前,等贫僧说话。所以贫僧想你大概是想问贫僧什么问题,又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今日你终于带着真身来了——那贫僧就当面问你一句:白骨夫人,你三番五次来找贫僧,到底所为何事?”
白骨精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她活了千年,从一具荒山白骨修成尸魔,吃过的人不计其数,杀过的高僧法师数不胜数。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可此刻面对这个和尚,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紧张——或者说不全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心里那个答案,她不敢说出来。她是妖怪,他是取经人;她是白骨成精,他是金蝉子转世;她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他身后站着如来佛祖和满天神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三尺的距离,而是整个三界的规矩和戒律。
可他还是问她——到底是所为何事。他问她这句话时的眼神,是真诚的、坦然的、不带任何评判的。就好像只要她说出来,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会认真地听。而她怀里那坛女儿红,坛口系着的红绳还打着歪歪扭扭的结,是她从自己那件白裙的腰带上拆下来的。千年不曾流过泪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系统提示音在唐格脑海中清脆地响了两声,那语调里带着几分对攻略进度条即将突破临界值的满意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背景音乐轻轻柔柔的,像是哪部古装剧里的告白插曲:“白骨精好感度增加二十点。当前累计好感度五十点。好感度等级突破重要阈值——从‘动心’正式升级为‘告白’。攻略对象已从对宿主个人的好奇转化为明确的、不愿掩饰的情感诉求。此阶段攻略对象将不再以变化之术伪装自己,而是以真实身份与宿主进行坦诚交流。系统评语——白骨精乃千年尸魔,心防极高,一旦动情便是倾尽全力。恭喜宿主,您不仅打破了她的心防,更让她千年不曾流泪的眼眶重新学会了湿润。破淫戒的条件正在逐渐成熟,请继续保持真诚与耐心,尊重对方的意愿与节奏,切忌操之过急。”
唐格在心中淡然一笑,没有回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白骨精的答案。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苍白的面孔上,与她那件素白长裙的裙角叠在一起。孙悟空的金箍棒还握在手里,但他已不再急着往前冲了——因为他看到,那白骨精的眼眶里,正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挠了挠后脑勺,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天的棒子,打得好像是有点多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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