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夜半河边妖雾生,红影破浪扑禅僧。
锡杖金光一击退,水中惊问力何曾。
话说唐格站在礁石上朝河底喊了那句话,浊浪滔天的河面除了浪头拍岸的轰鸣之外再无回应。他也不急,翻身下了礁石,吩咐徒弟们在离河岸百余步远的一处高地上扎营。那高地是一块天然形成的土台,背靠一片嶙峋的乱石坡,左右各有一道浅沟可作排水之用,地势比河岸高出丈余,即便河水暴涨也淹不到营帐。土台上零星长着几棵歪脖子胡杨,树干虽不粗壮,根系却深深扎进土石之中,正好用来拴马。
猪八戒一边搬石头垒灶一边嘟囔道:“师父,那河底下要真有妖怪,咱们离这么近扎营,不是送肉上砧板吗?俺老猪虽说是天蓬元帅转世,但在水里跟妖怪打架还是有点发怵。这流沙河的水浑得跟泥汤似的,下去连自己的蹄子都看不见,怎么打?要不咱们退远些,退到白天路过的那个土坡上头?那地方地势高,妖怪爬上来也费劲。”
“就是要引他来。”
唐格盘膝坐在篝火旁,将九环锡杖横放于膝,用一根削尖了的树枝穿了块风干的腊肉在火上慢慢烤着。那腊肉在火舌的舔舐下滋滋冒油,香气顺着夜风飘出去老远,连守在营地外围的黑熊精都忍不住抽了好几次鼻子。“这流沙河宽八百里,那妖怪躲在水底,他不出来谁也奈何不了他。咱们要过河,须得先把他从水底下引出来。咱们在明他在暗,与其让他挑时机,不如咱们给他挑好。”
猪八戒想了想,觉得师父说得好像有道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那他要是真来了呢?师父你确定咱们打得过?”
唐格将烤好的腊肉递了一块给猪八戒,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打不打得过,打过了才知道。安心吃肉,今晚不用你值夜。”
猪八戒接过腊肉,低头看了看那油光发亮的肉片,又抬头看了看师父那张从容不迫的面孔,总觉得这笑容里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安排,但腊肉的香气实在太诱人了,他决定不再多想,一口将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
当夜,月黑风高。流沙河上空的云层压得极低,将月光与星光尽数遮蔽,河面黑得如同一条无边无际的墨带,只有浪头拍岸时溅起的白色泡沫在黑暗中忽隐忽现。河水的咆哮声比白日更加低沉可怖,仿佛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应和着夜风的呜咽,发出若有若无的咕噜声。
唐格裹着高翠兰缝的那件僧袍,靠在一块平整的乱石上,面朝河面,双目微阖。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看上去像是睡熟了。但袈裟之下,金刚之躯的力量早已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转,丹田中那团暖烘烘的气息正蛰伏待发,像一头假寐的猛虎。九环锡杖就靠在他右手边的石壁上,杖身上的梵文在黑暗中隐隐泛着极淡的金光。
营地另一端,孙悟空本该值夜。但此刻猴子并不在篝火旁——他早在一个时辰前便已使了个隐身诀,化作一只灰蛾子停在唐格头顶上方那棵歪脖子胡杨的枯枝上。金箍棒缩成绣花针大小藏在耳中,火眼金睛透过层层黑暗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面。猪八戒和黑熊精倒是真的睡熟了——呼噜声此起彼伏。不过猪八戒的钉耙和黑熊精的黑缨枪都靠在手边,若有动静,翻手便能抄起兵器加入战团。
三更时分,河面上忽然起了一阵异样的风。那风不是从岸上往河里吹的,而是从河心往外吹的——带着一股浓烈的水腥气和妖气,将岸边篝火的火焰压得猛然一矮。紧接着,河心那团最大、最深的暗流旋涡猛然扩大了一倍,浊浪翻滚之间,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从旋涡中心破水而出,带起的水花溅上半空,又哗啦啦地砸回河面。那身影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出水的同时便已掠过数十丈宽的河面,直扑篝火旁那团裹着灰色僧袍的身影。身影未至,腥风先到——那是一股混合了河底淤泥、腐烂水草和浓烈妖气的刺鼻气味,若换作寻常人,光是闻到这股气味便要头晕目眩。
唐格的双目猛然睁开。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没有起身。他只是右手一翻,稳稳握住靠在石壁上的九环锡杖,杖身与他掌心相触的一刹那,积蓄了半夜的金刚之躯力量如决堤洪水般涌入杖身。九环锡杖通体金光大作,杖身上的梵文咒印层层亮起,九个金环同时发出高亢激昂的嗡鸣。他坐在原地,挥杖横扫。这一杖没有任何花哨,没有招式名目,就是最纯粹、最直接的一记横扫——杖身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光,精准地与那道扑来的红影撞了个正着。
“砰!”
那声音不像金铁交鸣,倒像是一柄铁锤砸在了一堵厚实的肉墙上,沉闷而有力。紧接着又是一声更大的巨响——扑通!那道红影被这一杖砸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划出一道狼狈的抛物线,重重地砸回河面,溅起的水花足有两三丈高,把岸边的篝火都浇得滋滋作响。水花落尽之后,河面上残留着一圈圈剧烈动荡的涟漪,涟漪中心还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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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中传来一个低沉而充满惊愕的声音,那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传上来的,但语气中的难以置信却清晰可辨:“这和尚力气怎么这么大?!不对——这哪里是和尚?这力气比岸上那猴子都不差!”
孙悟空从枯枝上现出本相,金箍棒已在手中化作碗口粗细,棒身上的淡金纹路在黑暗中流光溢彩。他翻身落在唐格身侧,火眼金睛精光四射,朝河面喊道,声音里带着三分嘲弄、七分跃跃欲试:“妖怪,滚出来!俺老孙等你半夜了!方才那一下只是开胃菜,俺师父手底下留了情面没使全力——你要是再不现身,俺老孙可要下去请你了。俺提前说清楚,俺老孙在水底下打人的手法,可没有在岸上这么客气。到时候你在水底下挨了棒子,浮上来的时候可别怪俺老孙没提前打招呼。”
河面剧烈翻涌,浊浪从河心向两岸推去,拍在礁石上激起漫天水雾。一个高大的人影从水中缓缓升起——先是那蓬乱如烈焰的红发破水而出,接着是一张靛蓝色的面孔,棱角分明,目光阴沉,额头上横着一道暗红色的旧疤,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他脖颈上挂着九个骷髅头,那九个骷髅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金色磷光,空洞的眼眶中似有微弱的灯火在明灭闪烁。他上身赤裸,露出结实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旧伤疤,下身穿一条鱼皮战裙,赤足踏在水面之上,脚下是一圈缓缓旋转的暗流。手中持着一柄降妖宝杖——那杖通体乌黑,两头包金,杖身刻满了细密的篆文,隐隐散发着一股来自天庭兵器的凛然气息,与猪八戒那柄上宝沁金耙的气质如出一辙。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唐格身上——这个方才一杖把自己砸飞的光头和尚此时正盘膝坐在篝火旁,膝上横着那根还在微微发光的九环锡杖,面带微笑,神色从容得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只扰人清梦的蚊子。然后他又看向孙悟空——这只猴子浑身散发的战意比篝火还炽烈,火眼金睛中满是“你不出来我就下去揍你”
的赤裸裸威胁。最后他的目光扫过篝火另一侧——猪八戒已被方才那声巨响惊醒,正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钉耙歪歪斜斜地扛在肩上,嘴角还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油渍。黑熊精也已翻身而起,黑缨枪在手,庞大的身躯挡在猪八戒和唐格之间,枪尖直指河面。
沙悟净的目光落在猪八戒身上,忽然停住了。他那张靛蓝色的面孔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回忆,最后是一种被尘封已久的旧事忽然翻涌上心头的震动。他那双阴沉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惊愕之外的波动。
“天蓬……元帅?”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带着几分试探,几分不敢相信,还有一种久别重逢后才敢小心翼翼确认的犹豫,“真的是你?你怎么也变成这副模样了?你当年在天庭当元帅时何等威风,我每次在天河边上巡夜都能看到你站在点将台上操练水军——你怎么——你怎么也成了个猪头?”
猪八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借着篝火的火光定睛朝河面上那人看了又看。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柄降妖宝杖上时,猪脸上的困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样复杂的惊愕。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猪蹄指着沙悟净,声音拔高了好几度,语气里有一种他乡遇故知般的激动和难以置信:“卷帘大将?!你——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俺老猪听说你因为打碎琉璃盏被贬下凡,还以为是假的——你在天庭可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当年咱们在天河边一起巡夜的时候,你连个水杯都端得四平八稳——你怎么会打碎琉璃盏?”
沙悟净沉默了好一会儿。河风拂过水面,吹动他脖颈上那九个骷髅头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骨响。他那张靛蓝色的面孔上掠过一丝极其苦涩的阴影,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打碎琉璃盏是真。被贬下凡也是真。在这流沙河里当妖怪也是真。不过这些事说来话长——元帅,你怎么也沦落到给和尚当徒弟了?这和尚到底是谁?我方才扑过去的时候用的是偷袭的手段,自信至少能先将他击晕——结果他坐着没动,一杖就把我砸回来了。他到底是和尚还是罗汉?”
唐格站起身来,将九环锡杖拄在身侧,面上挂着标准的圣僧微笑。他方才砸沙悟净那一杖时还是一副金刚怒目的模样,转眼间便已恢复了得道高僧的从容气度,仿佛方才将卷帘大将一杖砸飞的壮举不过是顺手打了一只扰人清梦的蚊子。他双手合十,朝河面上的沙悟净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得仿佛在跟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叙旧:“阿弥陀佛。贫僧唐三藏,乃东土大唐天子钦差,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这位天蓬元帅如今是贫僧的二徒弟,法号猪悟能,俗称八戒。这位齐天大圣是贫僧的大徒弟,法号孙悟空。这位黑风护法是贫僧的三徒弟,法号黑风。方才那一杖多有得罪——贫僧只是想确认一下,吃了贫僧九个前世的卷帘大将,到底有多大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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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悟净的脸色变了。他那张靛蓝色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惊愕,有愧疚,有被戳穿身份后的不安,还有一种被对方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点破自己所有底细后的茫然。他脖颈上那九个骷髅头在黑暗中忽然亮了几分,金色的磷光在浪涛映衬下忽明忽暗,像是那九个死去的取经人在这一刻同时睁开了空洞的眼眶,望向这个曾经吞噬过他们的妖怪。
“你……你知道我是谁?”
沙悟净的声音沙哑了几分,脚下的暗流旋涡转得比方才更快了些,显然心境已乱了,“你也知道这九个骷髅头是谁?”
“贫僧不但知道你是谁,还知道你是怎么被贬下来的。”
唐格依旧保持着标准的圣僧微笑,但那微笑中多了一丝真诚的温和,一种不打算再装神弄鬼、准备好好谈谈的坦荡。他往前走了几步,将锡杖往地上一顿,迎着夜风与水雾,目光坦然地望着水面上那个神色慌乱的大汉,“卷帘大将,蟠桃会上失手打碎琉璃盏,被贬下凡,在这流沙河中为妖。玉帝本要将你处斩,是观音菩萨替你求情,才免了死罪,让你在此等候取经人。贫僧就是你要等的取经人——那九个骷髅头,是贫僧的前九世,都被你吃了。不过贫僧不怪你——你在水底下待了这么多年,这流沙河又没有别的吃食。你脖子上挂的那九个骷髅,是贫僧九个前世的头骨。按因果来说,你欠了贫僧九条命。”
沙悟净的降妖宝杖差点脱手掉进河里。他活了上千年,在这流沙河底窝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当面点破所有底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不知所措的咕噜声。九个骷髅头在他脖颈上轻轻摇晃,金色的磷光映着他那张写满震惊与愧疚的靛蓝面孔。
“你可愿随贫僧西行取经,将这九条命的债,用一世护法来还?观音让你等的人,就是我。她已经跟贫僧说过你了。不是作为阶下囚来还——是作为贫僧的徒弟,作为这支取经团队的一员,堂堂正正地走完这十万八千里路。”
唐格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份承诺。那只手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白光,看上去与寻常僧人的手并无二致,但沙悟净方才已亲身领教过这只手握着的锡杖能爆发出何等惊人的力量。
“三师弟,别愣着了。”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朝沙悟净龇牙咧嘴地笑了笑,那笑容里的善意多于促狭,“俺老孙是大师兄,这呆子是二师兄,那头熊是护法。你来了,就是三师弟。咱们这一路上,天天吃肉喝酒打妖怪,比你在水底下啃水草强多了。俺老孙跟你说——跟着师父,比守规矩有意思。规矩是你打碎琉璃盏就要被贬下凡,跟着师父的规矩是——你只要真心护着他,他就真心护着你。你看老黑,当初也是被师父一杖打服了,现在师父把枪都还给他了,还让俺教他变化。你要不信,问八戒——八戒,你说是不是?”
猪八戒将钉耙往地上一顿,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他虽然懒,但脑子转得不慢——师父方才这番话,跟他当初在高老庄听到的套路如出一辙。先点破身份,再说出委屈,最后给出一个无法拒绝的邀请。他是在这套话术下亲身经历过的人,此刻看到另一个天庭旧部即将被同样的套路收服,心中既有些物伤其类的感慨,又有些拉人下水的兴奋。他开口附和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真诚和几分幸灾乐祸的期待:“老沙,下来吧。俺老猪当年被贬下凡错投猪胎,跟你一样窝囊。如今跟着师父,虽然天天被敲锡杖、被猴子笑话胖,但日子过得痛快。你还在等什么?等玉帝发个文件给你平反?别等了——想翻身,跟师父走就是。”
沙悟净站在水面上,脚下的暗流旋涡缓缓转动。他脖颈上那九个骷髅头的金色磷光一明一暗,像是那九个死去的取经人也在等待着这个转世金蝉子的最终决定。他的目光从唐格那只伸出的手,移到孙悟空那张嬉笑中带着善意的面孔,再移到猪八戒那张憨厚中带着理解的猪脸,最后落在黑熊精那杆在篝火中泛着寒芒的黑缨枪上。这支队伍——一个能一杖把他砸飞的和尚,一个当年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一个同病相怜的天蓬元帅,还有一个熊头人身却目光坚定的护法——这支队伍,比他在这流沙河底独来独往的漫长岁月里见过的任何组合都要奇怪,也都要让他心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篝火又矮了几分,久到河面上的夜风渐渐停了。然后他迈出了一步——从河面踏上了岸。那双赤足踩在岸边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九个骷髅头在他胸前轻轻碰撞,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叹息般的回响。
正是:夜半妖风扑禅僧,锡杖一击退河神。卷帘旧将惊相认,从此西行有故人。
不知沙悟净上了岸之后,是否当场拜师,唐格又如何安排这最后一位徒弟的入队仪式,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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