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袈裟入眼起贪心,谋财害命夜沉沉。
岂知隔壁猴儿醒,一墙之隔听计音。
话说唐格将锦襕袈裟借与金池长老“细看一夜”
,转身便带着三个徒弟回了禅房。那金池长老双手捧着袈裟,颤颤巍巍地回了自己的方丈室,一路上眼睛片刻不曾离开袈裟上流转的七彩佛光,脚步都有些踉跄。他将袈裟铺在紫檀木桌案上,将室中所有的烛台都搬过来围着袈裟摆了一圈。二十余盏烛火齐齐照着,满室亮如白昼。那袈裟在烛光映照之下愈发流光溢彩,七宝光华在墙壁上投下斑斓光影,八宝图案层层叠叠,每一道金线都纤毫毕现。金池长老越看越爱,越爱越贪,只觉自己活了二百七十岁,今日才算是真正开了眼界。观音禅院虽名为观音道场,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庙里的香火钱大半被他换成了袈裟和古玩。论收藏他自认在凡间禅林中数一数二——可拿他最好的十二件袈裟加在一起,也抵不上这件锦襕袈裟的千分之一。
他盯着那袈裟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这袈裟明日就要还给那姓唐的和尚,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心如刀绞。他活了二百七十岁,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相见恨晚”
——不,不是相见恨晚,是相见不如不见。若没见过这袈裟,他还能继续心满意足地守着那十二件袈裟过日子;如今见过了锦襕袈裟,他那十二件袈裟看着就跟十二块破布没什么两样。
金池长老咬了咬牙,压下翻涌的心绪,压低声音对门外的小沙弥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两个身披灰色僧袍的中年僧人悄无声息地闪进了方丈室。一个是广智,生得尖嘴猴腮、两撇鼠须,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一看便知是个满肚子坏水的精明角色;另一个是广谋,比广智高了半个头,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嘴角永远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刀片上的寒光。他进门后不声不响地检查了门闩是否关严,又走到窗边往外探了探,确认无人偷听,这才转回身来,朝金池长老点了点头。这两人都是金池长老的心腹弟子,平日里替老院主料理寺院产业,暗地里也没少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观音禅院在这方圆百里地界上产业颇多——良田、果园、茶山,还有几处放贷给附近农户的印子钱,大半是他俩在经手。放贷逼债、巧取豪夺的事他们早就驾轻就熟,只比这狠的手段也多得是。
金池长老也不拐弯抹角,指了指桌案上那件流光溢彩的锦襕袈裟,将今日在方丈室中被唐格一句“尚可”
噎得面上无光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补了一句:“那唐僧不过是个行脚僧,虽带了几个徒弟,但为师观那几个徒弟不过是些山野莽夫——那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说话轻浮,那个猪头大耳的胖子一看就是个贪生怕死之徒,还有个熊头人身的黑大汉连话都说不利索。他们今晚就住在东院客房,禅房四周都是柴房和杂物间,动手再方便不过。”
广智眼珠一转,那两撇鼠须跟着跳了跳,立刻心领神会。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师父,这有何难。那唐僧不过是个行脚僧,虽有个东土御弟的名头,可到了咱们这荒山野岭,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咱们今夜派几个可靠的杂役,在东院禅房外堆满柴火干草,再浇上几桶灯油,放一把火,将他们师徒四人连人带行李烧个干净。明日一早只说是天干物燥、禅房走水,谁还能查出来什么?等火灭了,袈裟自然就是师父的了。”
广谋不紧不慢地接上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早斋吃什么菜,但说出来的内容却比广智更毒三分:“光放火还不够稳妥。那猴子毕竟是他们的徒弟,若有些本事从火里冲出来,撞破了咱们的布置,反倒不好收场。弟子再派几个会使弓箭的在后墙外埋伏——也不用多,五六个足矣。他们若从火海里逃出来,翻墙时便乱箭射死。火烧加箭射,万无一失。”
金池长老捋着颌下那部稀疏的白须,越听越满意,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之色。那双刚才还对着锦襕袈裟如痴如醉的老眼,此刻已完全被贪婪烧得通红。他压低声音叮嘱道:“此事办得利索些。那几个杂役要挑最可靠的,事成之后每人赏十两银子,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另外——后院藏经阁里那些经书已蛀得差不多了,趁这把火一并烧了,明日上报官府时就说是意外走水。反正那些虫蛀的破纸堆留着也是占地方,烧了反倒省心。”
金池长老不知的是,他这番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了隔壁的耳朵里。
孙悟空从方丈室出来后就一直没有真正离开。他借着回禅房的机会绕到后院,使了个隐身诀,化作一只小飞虫钻回方丈室,停在大梁上,将广智广谋的毒计听了个清清楚楚。听到“放火”
二字时他眉头微皱,听到“乱箭射死”
时嘴角反而浮起了一丝冷笑。他在天庭的斩妖台上被刀砍斧剁、在八卦炉里被六丁神火烧了七七四十九日,对火这种东西早已免疫。但这老和尚为了区区一件袈裟,竟要将远道而来的挂单僧人和三个徒弟活活烧死——这份歹毒,比他当年在花果山遇到的那些山精野怪有过之而无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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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悄无声息地飞回东院禅房,现出本相,将方才听到的密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唐格。
唐格盘膝坐在榻上,九环锡杖横放于膝前,面上那副从容淡定的表情看不出丝毫变化,只是眸中的光芒冷了几分。猪八戒倒是先炸了毛——他蹭地从蒲团上跳起来,猪脸涨得通红,两只猪耳朵气得直竖,一把抄起靠在墙角的九齿钉耙:“什么?那老秃驴要烧死咱们?俺老猪去把他的光头砸个对穿!咱们好心好意借袈裟给他看,他倒好,想要咱们的命!师父你等着,俺老猪去去就回——”
黑熊精也跟着站了起来,默不作声地握紧了靠在禅房门口的大关刀,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唐格。
“坐下。”
唐格的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置疑。猪八戒脚步一顿,看了看唐格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又看了看旁边抱着膀子冷笑的孙悟空,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乖乖把钉耙放回墙角,重新坐回蒲团上。他从入伙到现在已经摸出了一个规律:师父说“不急”
的时候,说明他已经在算计了;师父说“坐下”
的时候,说明他已经算计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