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菩萨四番下凡尘,黑风洞口问前因。
圣僧笑谈收熊罴,罢了二字又一轮。
话说黑熊精拜了师父,正捧着那瓶“黑熊专用接骨续筋膏”
往胸口抹,毛茸茸的熊掌沾了药膏在凹陷的杖痕上揉搓,疼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叫出声来。他偷眼看了看唐格,又看了看孙悟空,心中百感交集——一个时辰前他还是这黑风岭说一不二的山大王,坐拥满洞法宝、手下数十妖兵,如今法宝被没收了、妖兵遣散了,连自己也成了人家的徒弟。他叹了口气,将那药膏的瓶塞盖好,正要说点什么来表达一下自己改邪归正的决心,忽见天际云层之间祥光万道、瑞气千条,一道九品莲台自云端缓缓降下。那莲台上的白衣大士面色复杂,既不是第一次来时的庄严肃穆,也不是第二次来时的羞恼红晕,更不是第三次来时的冷若冰霜——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奈、困惑、认命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的表情,像是一个班主任第四次抓到同一个学生在课堂上偷吃零食,已经不想再说什么大道理了。
黑熊精抬头一看,吓得浑身熊毛根根倒竖,药膏瓶子骨碌碌滚落在地,也顾不得捡了。他下意识地往唐格身后缩了缩,却发现自己的块头实在太大,躲在一个凡人和尚身后,那视觉效果比不躲还引人注目。他只得尴尬地蹲下身来,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低一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道:“菩萨怎么也来了……”
唐格倒是从容得很。他整理了一下袈裟的领口,将九环锡杖往地上一顿,双手合十,面上的表情坦然得像是在迎接一位老朋友。孙悟空站在他身旁,火眼金睛里闪过一丝促狭,凑近唐格耳边压低声音道:“师父,第四回了。俺老孙赌她那句‘你等着’,这次换个新词。”
观音按下莲台,足踏实地。她看了一眼蹲在唐格身后、胸口缠着绷带、缩成一团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黑熊精,又看了一眼笑眯眯的唐格,眉心跳了两跳。她手中净瓶中的柳枝轻轻摇曳,显然她的心境并不像面上那么平静。
“金蝉子。”
观音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副慈航普度的庄严语调,但若仔细去听,便能听出其中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疲惫——那是被同一个人反复刷新三观后才会有的疲惫。她伸手指了指黑熊精,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像是在质问而非抱怨,“你收悟空也就罢了,那猴子好歹是如来钦点的取经护法。可这黑熊精——你可知道他是谁?他是灵山安排在黑风岭的守山大神,在此镇守一方,已有数百年之久。佛门的人,你也收了?你什么时候开始替灵山做主了?”
黑熊精听到这话,熊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他确实是灵山安排的不假——当年观音路过黑风岭,见他修为尚可、本性也不算太坏,便让他在这山中守着,名为守山大神,实则就是看个山头,算是佛门安插在妖界的一枚闲棋。不过这数百年来他守着守着就守出了自己的小王国,吃和尚的事也干了不少,这守山大神的身份早已名存实亡。他心里清楚得很,观音若是真要追究他吃了几十个和尚这笔账,他十个熊头都不够交代的。
唐格双手合十,神色坦然得像是在灵山法会上发言。他微微侧身,让出半个身位,将身后的黑熊精完全暴露在观音的视线之下,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落在要害上:“菩萨此言差矣。贫僧路过此地,见这黑风岭妖气冲天、山道旁白骨累累。这位熊施主占山为王、劫掠行商、吃了几十个过往僧人——那些和尚的骷髅头和骨头茬子如今还堆在他后洞之中,贫僧亲眼所见,有三十七颗完好的骷髅头,另有散碎骨骼若干,合计不下四十余条人命。这数百年间他盘踞一方,吃人作恶,方圆数百里的百姓闻风丧胆,过往僧人宁愿绕行三百里也不敢踏足黑风岭一步。哪里像个守山大神的样子?”
观音微微皱眉,柳枝不晃了。她不是不知道黑熊精在凡间干的那些事,只是当初安排他守山时想着这熊妖本性不恶,有佛门约束着不至于太过分。此刻听唐格掰着手指头把遇害和尚的数量精确到三十七颗骷髅头,她一时语塞,竟找不出理由来替这熊精辩白。
唐格见观音语塞,不慌不忙地继续往下说。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愈发恳切,像是在陈述一桩于情于理都毫无瑕疵的公案:“贫僧今日收他,一举而有三利:一则为那四十多个枉死的和尚讨了个公道——他攒了千年的家当,贫僧已悉数没收,当作给那些冤魂的抚恤金,分发给山下穷苦百姓,此为‘除害’。二则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与其让他在此继续吃人造孽,不如带上取经路,让他以戴罪之身为佛门立功赎罪,佛法不是常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么?贫僧这就是在帮他放下屠刀。三则——菩萨方才既说他本就是你佛门安插的人,那贫僧替你把他从黑风岭挪到取经路上,不过是换了个岗位,从守山变成护经,不还是在替佛门做事么?同是为佛门做事,守一座山头与护一部真经,哪个功德更大,菩萨想必比贫僧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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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熊精在唐格身后听得目瞪口呆。他被唐格这番话绕得晕头转向,隐隐觉得自己从一个占山为王的山大王变成取经团队的编外护法,好像还真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大好事——虽然他是熊,没有祖宗可耀。他低头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表个态,于是猛点熊头,瓮声瓮气地附和道:“对!师父说得对!弟子愿意取经!”
他声音之大,震得身后洞口的碎石又滚落了几块。
观音张了张嘴,又闭上。她那张一向端庄从容、辩才无碍的面孔上,第二次出现了被噎住的表情。唐格这番话将“收妖”
包装成了“替佛门清理门户”
,将“挖墙脚”
包装成了“换岗升职”
,将“没收千年家当”
包装成了“给冤魂抚恤金”
——偏偏每一项都说得有板有眼、有理有据。她若再追究,反倒显得她这个菩萨不识大体、不顾冤魂、不肯给妖怪改过自新的机会。可她若就此罢休,回去怎么跟如来交代?如来的案头上还搁着那份“金蝉子破戒行为汇总报告”
,她今天是带着问责的使命来的,结果问责没问成,反倒被对方当着自己的面把灵山安插了数百年的棋子正式收编了。
唐格见她面色阴晴不定、柳枝时晃时停,知道她已无话可说。他趁机加了一把火,转向黑熊精,语气温和得像个正在给学生做思想工作的班主任,但眼神中的暗示却精得像只老狐狸:“黑风,菩萨在此,你自己说说——你是愿意留在黑风岭继续守你的山头、吃你的素,还是愿意跟随贫僧西行取经?”
黑熊精一听“吃素”
两个字,两只熊耳朵猛地竖了起来。他方才已从唐格口中得到了“能喝酒吃肉打神仙”
的承诺,此刻哪里还肯留在山里吃素?再对比一下——一边是在黑风岭当个名存实亡的守山大神,每天啃野果、喝山泉,还要随时担心天庭来剿、灵山来查;另一边是跟着这个连观音都拿他没辙的师父,吃肉喝酒打神仙,阵仗越大越痛快。他几乎是跳起来喊出声的:“取经取经!菩萨,弟子愿意跟着师父取经!弟子在这山里窝了上千年,早该换个地方了!弟子此去一定好好表现,不给佛门丢脸!”
观音看着这一唱一和的师徒二人,忽然觉得手里的净瓶有点沉。她活了上万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场面她还真没见过。这和尚收了个妖怪徒弟,不仅把她说得无话可说,还让那妖怪替他表忠心。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质问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认命,最后化作一声悠长而意味复杂的叹息。那叹息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细想的东西——那是欣赏。这个金蝉子,虽行事荒唐、满口歪理,但他说“给妖怪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时,眼中是真诚的。一个真正腹黑的人,不会费这么大功夫去说服一头可以轻易杀掉的妖怪。
“罢了罢了。”
观音第三次说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不想再计较的疲惫与妥协,白袖一拂,转身踏上莲台。莲台升起时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像是连这莲台都想赶紧离开这个每次来都要看自家菩萨被噎得说不出话的地方。
孙悟空目送那道流光远去,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他拍着大腿,笑得猴毛都炸起来了,一边笑一边朝唐格竖起大拇指。他身后那几个小妖也跟着偷偷笑起来,但被黑熊精瞪了一眼,又赶紧把笑憋了回去,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孙悟空笑够了,拿毛茸茸的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朝唐格竖起大拇指:“师父,第四回了!俺老孙方才离得近,听得真真的——她说‘你爱怎样就怎样吧’,那语气跟俺老孙当年在蟠桃园里偷桃被土地公撞见时,土地公说的那句‘大圣你爱摘就摘吧’一模一样。师父你是没瞧见,她上莲台的时候袖子甩得比平时高了整整一大截,连那莲台飞得都比平时快了几分!俺老孙活了上千年,头一回见到菩萨跑得比兔子还快。”
唐格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难得的真诚。他将锡杖扛回肩上,翻身上马,迎着月光策马徐行。夜风拂过山道,吹得袈裟猎猎作响,九个金环在风中叮当有声,那声音清越悠扬,像一首不成调却颇有气势的西行进行曲。他走了一阵,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因为她讲道理。”
孙悟空一愣:“什么?”
“而贫僧比她更讲道理。”
唐格将锡杖换了个肩,头也不回地说道,“她活得太久了,思考问题的方式已经固化了,戒律对她来说是经书上不可动摇的条条框框。但贫僧不同——贫僧站在道理的制高点上,用她的戒律反制她的戒律,用她的逻辑推翻她的逻辑。她说黑熊精是佛门的人,贫僧就说佛门的人应该去取经;她说贫僧破戒,贫僧就说贫僧是在替佛门培养创新型人才。她没办法反驳,因为贫僧用的每一句话,都建立在她自己奉行的原则之上。这叫什么?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孙悟空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后脑勺,猴毛被他挠得翘起来一撮。身后的黑熊精更加一头雾水,但他至少听明白了一件事——他这位师父,能让观音菩萨第四次无功而返。这本事比一千年的修为、比满洞的法宝、比人仙巅峰的战力都要值钱得多。他扛着精铁大关刀跟在马后,步伐比之前更坚定了些,心中暗暗发誓:这辈子跟定这个师父了,谁拉也不好使。观音亲自来拉都不好使——反正刚才观音来过了,也没拉住。
远处山道旁的灌木丛里,黄鼠狼精正用已经写秃了的小毛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记下今晚的观察报告。他的字已经比出发时潦草了许多,但他实在没有时间写得工整——这对师徒制造新闻的速度远超他的记录能力。
“观音又来了。又被师父噎走了。这是第四次了。菩萨说了‘罢了罢了,你爱怎样就怎样’。这句话在小的的观察中属于最高级别的妥协——表示菩萨已经放弃了试图让唐僧守规矩的念头。唐僧说菩萨讲道理,他比菩萨更讲道理。虽然这句话听上去不太符合逻辑,但事实是菩萨确实每次都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小的决定将唐僧的口才等级从‘一流说客’上调为‘连菩萨都辩不过的级别’。报告人:黄鼠狼精。报告状态:心惊胆战,但已麻木。备注:以后再也不替任何人监视唐僧了。谁爱干谁干,反正我不干了。”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将小本本合上,发现本子已经用到了最后一页。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本新的小本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西行观察录·第二卷”
。
正是:四番下界四回输,罢了二字出玉壶。圣僧巧舌收熊罴,从此灵山少一卒。
不知这取经队伍日渐壮大,下一站又会遇到何等奇遇,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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