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破戒高僧遇大圣,肉干当面咬从容。
五行山下师徒认,从此西行有神通。
话说唐格转身便要上山揭那金字压帖,孙悟空却在背后叫道:“且慢,和尚,俺老孙还有话说。”
唐格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却见那猴子眨了眨火眼金睛,那金红色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活像一只憋着坏水的猫。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森森的利齿,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试探,还有几分五百年没耍过人的技痒难耐:“你方才说你这一路走来,又是被妖怪盯上,又是被皇帝灌酒,还一拳打死了一头老虎——听上去倒是威风得紧。可俺老孙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吹牛?”
唐格双手合十,神色坦然:“出家人不打诳语。”
“切,”
孙悟空嗤笑一声,那只露在山外的手朝唐格指了指,指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你方才说那什么《大力金刚掌》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还‘出家人不打诳语’?俺老孙活了上千年,天上地下的神仙佛祖见了不知多少,要说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你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唐格面不改色,依旧是一副得道高僧的庄严表情:“贫僧所言句句属实,只是表达方式略有艺术加工罢了。猴施主若是不信,贫僧也无办法。”
“办法倒是有一个。”
孙悟空眼珠又转了转,那表情活像一个准备挖坑让人跳的顽童,“俺老孙被压在这五行山下五百年,喝的是铁汁铜水,吃的是野草泥土,嘴里早淡出鸟来了。你既然这么厉害,什么戒都敢破——”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那双火眼金睛直勾勾地盯着唐格背上的包袱,嘴角的弧度越弯越大:“可敢当着俺老孙的面,吃口肉给俺看看?你若敢,俺老孙就认你这个师父,绝无二话。你若不敢,趁早回头,该回你的长安城做你的御弟去,俺老孙也不稀罕你救。怎么样?”
这话一出,五行山四周忽然刮起了一阵怪风,吹得满山金符哗哗作响。那声音像是无数片铁叶在互相撞击,又像是数千道锁链在同时抖动。风吹过山脚下那堆枯骨,发出呜呜咽咽的响声,仿佛连那些葬身于此的妖物都在替唐格为难。
唐格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孙悟空,目光平静如水。孙悟空也看着他,嘴角挂着促狭的笑意,火眼金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其实并不想把这和尚赶走。五百年了,好不容易来了个有趣的,若是就这么吓跑了,他嘴上虽不会说什么,心里却难免要失望好一阵子。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好一会儿,谁也不说话。
然后唐格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高僧的慈悲微笑,也不是政客的虚伪假笑,而是一种“你这点小心思我早就看穿了”
的从容笑意。他慢慢地将手伸进包袱里,摸了又摸。
孙悟空的眼睛跟着他的手转来转去,满心期待又满心怀疑。他心想这和尚包袱里装的该是经书、木鱼、念珠之类的东西,方才说那些大话也就是逞一时口舌之快,此刻翻包袱不过是做做样子,翻完了就该找借口推脱了。
谁知唐格翻了好一会儿,竟真从包袱底层摸出一块巴掌大的肉干来。那肉干色泽暗红,纹理分明,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却不是变质发霉,而是风干过程中析出的盐霜。正是他从长安临行前,将洪福寺那盘引发无数风波的腊肉特意切了一块带上路,以备不时之需的存货。
唐格将那肉干捏在指间,对着夕阳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风干了一个多月,正是最好吃的时候。比洪福寺那会儿更有嚼劲了。”
孙悟空呆住了。他那张雷公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至极——先是惊愕,再是怀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所有表情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副“这和尚怕不是个妖怪变的”
的呆滞模样。他那张一向伶牙俐齿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他想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又想问你到底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
“你……”
他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来真的?”
唐格也不多言,将那块肉干拿在手中,当着孙悟空的面咬了一大口。那肉干风干了一个多月,比当初在洪福寺时硬了不少,嚼起来颇费牙口,但腌料早已渗入肉的每一丝纹理之中,越嚼越香,咸中带鲜,鲜中回甘。唐格一边嚼一边点头,口齿不清地说道:“嗯,风干了之后确实更香了。猴施主要不要来一块?”
说着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肉干,作势要递过去。
便在此时,脑海中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淡然:“荤戒破除。当前破戒值为宿主主动在齐天大圣面前破戒,且明知此举乃对方设下的试探,依旧坦然为之。破戒坦荡度评估:极高。破戒值增加:两百点。当前破戒值:三千五百五十五点。”
孙悟空没有接那块递过来的肉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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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一双火眼金睛死死地盯着唐格的嘴——看着那和尚的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肉干,看着他喉结滚动将那肉咽下肚去,又看着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肉屑,末了还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仿佛方才吃的不是一块风干的腊肉而是蟠桃宴上的龙肝凤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坦然自若,没有半分犹豫,更没有半点愧疚。
孙悟空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活了一千多年,见过的和尚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嘴里念经心里想财的,有表面持斋背地吃肉的,也有真心向佛严守戒律的——但哪一种,都不像眼前这位。这位既不偷偷摸摸地吃,也不吃了之后忏悔自责;他就是在你面前大大方方地吃,吃完了还擦擦嘴,问你要不要也来一块。仿佛破戒这件事对他而言,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