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震戛然掐断。落石骤停,地底裂隙彻底封死。
一瞬之间,莉娅残留的所有气息与温度,彻底湮灭在残焰废土的黑暗之中。
崖顶狂风暴怒翻卷,裹挟滚烫硝烟与细碎碎石,横扫整片断壁废墟。
天地大乱。炮火崩碎岩层,虫潮尖啸撕裂低空,星灵幽能碾压得地表阵阵震颤。三重滔天喧嚣灌满天地,乱世沸腾不休。唯独李盛周身三尺,狂风凝滞,死寂封界。
他静立崖边。衣袍在狂风中猎猎狂舞,身躯却如铁钉钉死崖台,纹丝不动。乱世喧嚣裹挟四方,唯他清冷孤绝,像一尊无温无情的冰封雕塑。
眼底最后一丝人间温热,随裂隙闭合彻底熄灭。解析过载的冰凉覆满瞳孔,非人麻木感顺着血脉骨骼蔓延,层层接管他的躯体感知。
一阶异化持续侵蚀本源。幽能紊乱、肉身失衡的麻痹感层层叠加,从短暂战后后遗症,彻底化作永不停歇的内源侵蚀。
人类情绪飞速凋亡。悲喜、怅然、取舍、惋惜,尽数褪色虚无。
只剩一缕微薄的人性残影,死死锚定意识深处,与汹涌攀升的规则本能剧烈拉扯。一边是破壁超脱的无情大道,一边是绝境相守的人间余温,两极割裂,无声煎熬,无人知晓他内里的分崩离析。
崖底洼地,十余幸存流放者蜷缩阴影深处,肩背紧绷,全员屏息僵立。
方才三方死局崩盘、两支帝国精锐小队覆灭、两人决然分路断后的画面,深深烙在众人眼底,挥之不去。
死寂层层下沉,彻底碾碎众人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与傲慢。
良久,一名满身血污的中年流放者喉结剧烈滚动,牙关打颤,细碎的声响艰难刺破死寂:
“两支帝国制式小队……全没了。”
无人应答。
全场无人应答,只剩粗重慌乱的喘息声在废墟间回荡,愈发衬得天地阴森死寂。
没人忘记数日之前,他们还扎堆嘲讽李盛孤僻隐忍、不懂抱团牟利,背地里频频试探算计,妄图窃取他的战力奥秘。彼时的他们,笃定利己背刺、抱团制衡,便是废土唯一的生存法则。
“整编机甲小队,满配重火力。”
年轻流放者攥紧手心,指尖泛白,目光死死钉住天际猩红封锁线,声音发颤,“帝国正规精锐,全员武装齐备,被他一人无伤碾平。”
“虫族彻底怕了。”
有人指尖发抖,望向虫潮退去的纵深废墟,“次级脑虫统领的高阶战群全线回缩,直接放弃这片狩猎区,不敢踏足半步。”
同样的绝境,底层流放者困在三族碾压的死局里,只能仓皇奔逃、苟延残喘。
唯独李盛,无阵、无援、无顶配军械,孤身撕碎三族刻入基因的种族壁垒。
“以前我只当他预判准、打法阴。”
有人低头苦笑,后背冷汗浸透肌肤,眼底只剩彻骨后怕,“现在才懂,这根本不是凡人天赋。”
无人能次次卡死机甲转向僵直、武器过热真空。
无人能精准拿捏虫族千万年不变的集群盲区、指挥延迟。
无人能在星灵全域幽能扫描下,彻底隐匿、不留分毫踪迹。
这是超脱三族战力体系的规则异常,是这群底层流民穷尽认知,也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诡异力量。
“帝国改规矩了。”
中年男人嗓音紧绷,紧盯横贯空域的银蓝屏障,“不杀普通流民,只抓活体筛检基因。全域布局,只为针对他。”
“星灵也没走!”
旁人仰头望向高空隐匿的舰船阴影,身躯僵硬,“幽能光波反复扫场,连地底裂隙都逐一排查,疯了一样搜寻异常源头。”
人群心底最后一丝觊觎与算计,彻底燃成灰烬。
余下的,是刻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
他们终于彻底认清,这片三面死局的炼狱,所有人的生死命脉,尽数悬于崖顶那道孤影一念之间。
“之前那些试探算计,他全程尽收眼底。”
有人声音干涩,不敢抬头仰视,“一直不动手,不是奈何不了我们,是压根不屑。”
几名曾经当众质疑、逼迫李盛交出预判诀窍的流放者,死死埋着头,肩背紧绷,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那日的示弱力竭,从不是无力反击。
只是高位者对蝼蚁蹦跳的漠然俯视。
真正被种族枷锁锁死上限、只能抱团取暖依附苟活的,从来都是他们自己。
风,骤然停了。
天地一瞬死寂。
李盛睫毛轻垂,眼底空洞冰冷,麻木感愈发深重。
下方人群的敬畏、惶恐、臣服,字字入耳,却掀不起他半分心神波澜。
异化侵蚀,无休无止。
冰冷的规则意志在心底疯狂膨胀,反复冲刷残存人性:羁绊是枷锁,温情是软肋,人性是破壁最大的累赘。
可转瞬之间,裂隙前的画面闪回脑海。莉娅决然断后,以身阻死局,只留一句嘱托,甘愿为他葬身黑暗。
稀薄的人性残影拼死抵住汹涌的非人异化,剧烈的撕裂感席卷全身。剧痛藏于平静表象之下,无人窥见他内里的崩解与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