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说:“怕。每天都怕。怕睡觉,怕做梦,怕能力失控。但我不再是一个人了。奶奶陪我。她知道我怕,她不让我不怕。她只是陪我。在怕的时候陪我。”
秦烽问:“转化了吗?”
李明想了想,说:“没有。我还是原来的我。还是那个杀死妹妹的凶手。但我‘接受’了。不是接受妹妹死了——我永远接受不了。是接受‘我接受不了’。我不再逼自己接受。我不再逼自己转化。我承认我做不到。承认的那一刻,我反而‘松’了一口气。不是转化了,是‘不逼自己转化’了。”
秦烽愣住了。他听到了一个他从未考虑过的可能性——“不转化”
,可能是转化的开始。当你不再逼自己成为“应该成为”
的样子,你开始“是”
你本来的样子。本来的样子,可能充满恐惧、仇恨、绝望。但那是真实的。真实的存在,比虚假的转化更接近爱。因为爱的基础是真实,不是完美。
他见的第二个人,是赵和平——那个在张薇葬礼上劝架的非觉醒者。他的儿子依然失踪,依然没有下落。他每天都会去儿子失踪的地方站一会儿,不说话,不喊叫,只是站着。有人问他:“你还在找?”
赵和平说:“不找了。找不到了。但我‘记得’他。我记得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笑。我记得他喜欢吃红烧肉,不喜欢吃青菜。我记得他怕黑,睡觉要开夜灯。我记得他觉醒那天,他很害怕,他说‘爸,我是不是变成怪物了’。我说‘你不是怪物,你是我儿子’。我‘记得’这些。记得,他就还在。不是活着,是‘在’。”
秦烽问:“你恨觉醒者吗?你儿子是在觉醒者冲突中失踪的。”
赵和平说:“我不知道。可能恨吧。但恨不能让我儿子回来。记得能。记得,他就在我心里。恨,只会让我心里没有位置放他。”
秦烽问:“你转化了吗?”
赵和平说:“没有。我还是恨。但我‘选择’记得。不是用记得取代恨,是在恨的同时记得。恨和记得,可以共存。”
秦烽再次愣住了。他听到了另一个他从未考虑过的可能性——“共存”
,可能是转化的另一种形式。不是用爱取代不爱,是让爱与不爱共存。恐惧与谨慎共存,仇恨与正义共存,绝望与坚韧共存,痛苦与同情共存。不是“非此即彼”
,是“既此又彼”
。
他见的第三个人,是那个欧洲缓冲区给觉醒者小女孩糖的老奶奶。老奶奶已经八十七岁了,头全白,背驼了,走路需要拐杖。秦烽找到她时,她正在自家的花园里种花。不是觉醒者的能力催化的花,是普通的、需要浇水、施肥、等待的花。
秦烽问她:“你为什么给那个小女孩糖?”
老奶奶说:“因为她追蝴蝶。我小时候也追蝴蝶。追蝴蝶的孩子,不是敌人。不管她是觉醒者还是非觉醒者,追蝴蝶的孩子,就是孩子。”
秦烽问:“你不怕觉醒者吗?”
老奶奶说:“怕。但怕和给糖,不冲突。我怕她,但我还是给她糖。因为怕是我的事,给糖是我的选择。我不能因为怕,就不选择给糖。”
秦烽问:“你转化了吗?”
老奶奶笑了。“小伙子,我八十七岁了,没时间转化了。我‘做’我该做的事。种花,给糖,活着。转化不转化,那是你们年轻人的词。我只有‘做’和‘不做’。我做我该做的。”
秦烽第三次愣住了。他听到了第三个他从未考虑过的可能性——“做”
,而不是“成为”
。转化强调“成为”
什么——成为更好的人,成为更有爱的人,成为更完整的存在。但老奶奶说“做”
。做该做的事。种花,给糖,活着。不纠结于“成为”
什么,只专注于“做”
什么。成为是目标,做是过程。没有过程,目标永远达不到。做本身就是目标。
秦烽的学习之旅持续了三十天。他见了一百多个人。恐惧者,仇恨者,绝望者,痛苦者,还有那些在恐惧、仇恨、绝望、痛苦中依然“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