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知站在房间中央。
他看起来很普通:中等身材,灰色长袍,面容平静但眼神深不见底。按年龄算,他应该八十多岁了,但看起来只有五十岁——可能是概念改造的结果。
“静默之语,”
他的声音在房间中回荡,没有方向感,“你请求见我。为什么?”
林初雪按照教团礼仪低头:“先知,我在联盟观察期间,产生了……困惑。关于我们的道路,关于归零的意义。”
“困惑是污染的开始。你应该通过更深层的净化消除它。”
“我尝试了。但困惑依然存在。所以我来寻求您的智慧。”
先知看着她,眼神似乎能穿透表象:
“你不是来寻求智慧,是来寻求确认。你在怀疑我们的道路。”
林初雪心头一震,但保持平静:“如果我们的道路是真理,为什么害怕怀疑?”
“真理不需要怀疑。怀疑是真理的阴影。当你在光中,阴影自然消失。”
“但如果光本身让人盲目呢?”
林初雪冒险一问。
先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他坐下了——直接坐在白色地板上,示意林初雪也坐下。
“你不是第一个这样问的人,”
他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些,“在我年轻时,在风暴前,我也曾怀疑一切。”
林初雪坐下,等待。
“我出生在旧地球最后的时代,见证了文明的崩溃和重建。我成为科学家,因为我相信理性能解决一切问题。”
“风暴来临时,我和家人在第七号防护所。那里发生了和三十七号类似的事故……但更糟。”
他的眼神变得遥远:
“概念场塌陷时,我经历了……‘存在本身的溶解’。我看到妻子忘记我的名字,看到孩子变成空壳,看到自己握笔的手逐渐透明。”
“在那个过程中,我经历了极致的痛苦。然后,在某个临界点,痛苦突然停止了。不是麻木,是……超越。我‘看到’了痛苦之外的某种东西:永恒的静默,完美的安宁。”
“从那时起,我知道:静默是宇宙的真相,存在是短暂的幻觉。我的使命就是让更多人看到这个真相。”
林初雪轻声问:“但您是否想过,您‘看到’的可能不是宇宙真相,只是……大脑在极端痛苦下的自我保护机制?”
先知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是一种悲哀的笑: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四十年。是的,可能是自我保护。但即使如此,那又怎样?如果幻觉能带来安宁,而真相只带来痛苦,选择幻觉有什么错?”
这是归墟哲学的核心:实用主义的虚无主义。
“但幻觉会破灭,”
林初雪说,“我接受了概念净化手术,以为获得了安宁。但现在,痛苦以其他形式回来了。”
先知点头:“我知道。我也经历过‘回流’。每一次,我都通过更深层的净化来压制它。但你说得对,它总会回来。”
“所以归零不是终点,是持续的战斗。对抗存在的污染,对抗记忆的侵蚀,对抗意义的诱惑。”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不断扩张——因为存在本身在不断产生新的污染。”
林初雪终于理解了归墟教团的动力:不是邪恶,是绝望;不是征服欲,是恐惧——对痛苦记忆的极度恐惧。
“如果……”
她小心地说,“如果有一种方式,可以不通过归零来面对痛苦呢?如果痛苦可以……整合,而不是消除?”
先知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被联盟污染了。他们在教你‘接受污染’。那是软弱。”
“但也许,”
林初雪鼓起勇气,“软弱中也有力量。也许接受痛苦不是屈服,是更大的勇气。”
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先知站起来:“谈话结束了。你回去吧。”
“但我……”
“你还没有准备好接受真理,也没有准备好完全拒绝它。你在中间地带,那是最痛苦的地方。要么彻底净化,要么彻底污染。中间没有出路。”
林初雪离开时,先知最后说:
“如果你选择彻底污染,回到联盟,告诉他们:我不是他们的敌人,我是他们的镜子。他们越害怕归零,越说明他们内心有未面对的虚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